正文 卷十

類別︰子部 作者︰清•周亮工 書名︰書影

    周人世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,舉人之性善,養而致之則善長;性惡,養而致之則惡長;性情各有陰陽,善惡在所養焉。故作《養書》一篇。宓子賤、漆雕開、公孫尼子之徒,亦論性情,與世子相出入,皆言性有善有惡。孟子作性善之篇,以為人性皆善,及其不善,物亂之也。微子曰︰我舊雲孩子工子不出。紂為孩子之時,微子睹其不善之性,性惡不出眾庶,長大為亂不變,故雲也。羊舌食我初生之時,叔姬聞其豺狼之聲,曰︰野心無親。後果滅羊舌氏。紂之惡在孩子之時,食我之亂見始生之聲,孟子之言性,未為實也。見《論衡》。《養書》今恨不見,世碩今亦不知為誰。人性惟孔子說得無病,只‘相近’二字,亦稱富哉!假如大盜貪財好殺,何惡如之;然有時不取,是近義也,有時不殺,是近仁也。舉大盜而凡以惡名者可見。以己身言,則平旦好惡與人相近,是又一近也。故養者,移也;養之道亦不一矣。孔言不移,正甚言習之害大;孟子斷言性善,是入穴取虎子、殺人取心肝法,非戾孔也。古言盜道有仁義禮智信,一撥轉歸正,則五德皆真。夫非移之以養而然乎!

    古臣下奏上天子,未有稱大尊者。周樂運陳宣帝八失,皆稱大尊。雲‘大尊比來小大之事皆獨斷之’、‘大尊未為聖主’、‘大尊初臨四海,德惠未洽’等語。

    懿宗末年,長安使人取石於苑中造山,崎危詰曲,有若天成;又命取終南草木植之,山禽野獸,縱其往復;及造屋室,如庶民家,帝與嬪妃游處。由是王公貴游爭效之。未及半年,奇花異草,自然生滿宮殿,識者以為丘墟之象。後巢寇入京,焚燒殆盡,悉為瓦礫。見《紀異錄》。此唐之艮岳也。

    宋太宗詔宰相等曰︰‘為法不可過有輕重,惟是可以必行,則人不敢犯。太重則決不能行,太輕則不足禁奸。朕常語徐俯︰異時宮中有所禁,初令之曰必行軍法,而犯者不止;朕深維其理,但以常法處之,後更無犯者。乃知立法貴在中制,所以決可行也。’此言可為萬世法。

    五星畏浮圖佛像。今人家多圖畫五星,雜於佛事,或謂之禳災,真不知也。見《劉賓客嘉話》,不知何據。

    魏有三高僧︰支謙、支諒、支讖。惟謙為人細長黑瘦,眼多白而楮黃,復多智。時賢諺曰︰‘支郎眼中黃,形軀雖小是智囊。’見《五色線》。僧亦可稱為‘郎’。

    《本事詩》︰則天見宋之問詩,謂崔融曰︰‘吾非不知之問有才調,但以其有口過。’蓋以之問患齒疾,口常臭故也。‘口過’二字甚新。老狐善媚,雖譏人語亦作態如此!

    神女杜蘭香降張碩,碩問禱何如,曰‘消摩自可愈疾,淫祀無益’。消摩,藥也。見《誠齋雜記》。余謂消摩自是導引按摩之意;以為藥,恐非。

    歐陽文忠公始自河北都轉運謫守滁州,于瑯琊山間作亭,名曰‘醉翁’,自為之記。其後王詔守滁,請東坡大書此記而刻之,流布世間,殆家有之。亭名遂聞於天下。政和中,唐少宰恪守滁,亦作亭山間,名曰‘同醉’,自作記且大書之,立石亭上,意以配前人雲。見《卻掃編》。王詔大有韻致,今人多不知石刻始於詔,因為表出。唐恪效顰,亭名尤惡;強作解事,記與石何在耶?徒貽人笑耳。

    ‘高人祿命,以悅人心;矯言禍福,以規人財。’賈誼譏司馬季主語也。季主尚受此毒詈,今之紛紛胡為者!

    甦文忠詩雲︰‘空腸得酒芒角出,肝肺槎牙生竹石;森然欲作不可留,寫向君家雪色壁。’不必見其畫,覺十指酒氣,沸沸滿壁。

    長慶初,穆宗以刑法為重,每大獄有司斷罪,又今給事中、中書舍人參酌出入之,號曰參酌院。見《國史補》。‘參酌院’好對‘詳穩司’。《遼史》︰詳穩司掌諸官府,監治長官。

    今天下語言之音,以五音準之。中原簡,一字為一字,故音之唇齒分;四方繁,連綴多浮音,故音之唇齒混。以四聲準之,燕、趙人無入,入聲皆平;閩越人無平,平聲皆入;他方則平入辨。此由風氣有高下,水土有淺深,人固不能自知也。

    伶氏倫之後。柬,古簡字,其名也。而舊說則為簡傲。猶《易》︰‘震用伐鬼方。’震乃摯伯名,而訓為震揚威武。《書》︰‘巧言令色孔壬。’乃共工名;而注為包藏之訓,皆不考。見《詩傳考補》。如孔壬果共工名,則包藏之訓大可笑矣。是從壬字鑿出也。

    廬陵羅大經曰︰張子房蓋俠士之知義、策士之知幾者,要非儒也。故早年頗似荊軻,晚歲頗似魯仲連。此子房定評。宋人好輕貶人,亦好妄尊人。

    齊周洽常歷句容、曲阿、上虞、吳令、廉約無私;卒於都水使者,無以殯斂,吏人為買棺器。武帝聞而非之曰︰洽累歷名邑,而居處不理,遂坐無宅;死令吏衣冠之,此固宜罪貶,無論褒恤,乃敕不給贈賻。此大異,是教貪也。

    《子華子》曰︰火宿于心,炎上而排下,其神燥而無準;人之暴急以取禍者,心使之也。木宿於肝,觸突千抵而銳,其神狷束而無當;人之樸 以取禍者,肝使之也。金宿于肺,艏豳甓不屈,罄而不能仰也,其神闊疏而無法;人之訐決以取禍者,肺使之也。水宿于腎,瑟縮以湊險,其情伏而不發;人之m婀脂韋以取禍者,腎使之也。土宿于脾,磅礡而不盡,其滲漏也,下注而不止,其神好大而無功;人之重遲瀝納以取禍者,脾使之也。火,氣之喜明也;木,氣之喜達也;金,氣之喜辨也;水,氣之喜藏也;土,氣之喜發生也。是故事心者宜以孝,事肝者宜以仁,事肺者宜以義,事腎者宜以智,事脾者宜以誠實而不詐。五物宿于其所喜,五事各施其所宜;外邪之不入,內究之不泄︰夫是謂善完。《子華子》雖贗書,然此段談含內外五行,精確之極。可存也。

    唐肅宗賜李輔國闢邪二,各高一尺五寸,其香聞數百步;或衣裙誤拂,芬馥經日不散。見《杜陽編》。玉有香,疑是比喻之言,此實有之矣。古僅見此。然輔國敗時,方巾櫛,而闢邪一則大笑,一則悲啼涕泗交下;輔國惡其怪,碎之如粉,不周歲輔國就誅。則真物妖矣。

    劉虞為公孫瓚所誅。初虞以儉素為操,冠敝不改,就補其穿。及遇害,瓚兵搜其內,而妻妾服羅綺盛飾,以此疑之。見《後漢書》。○尚何疑焉!即此當誅。

    五均,朱均曰︰均長八尺,施弦以調五聲。梁武帝素善鐘樂,欲厘正雅樂,乃自制四器,名之為通。施三弦,橫七弦,用二十七弦。均與通,今不知為何物矣。

    汴人語有不甚解者,大半是金、遼所遺。如藏物于內,不為外用,或人不知之者,皆曰‘梯己’,不知所出。後閱《遼史》︰梯里己,官名,掌皇族之政教,以宗姓為之。似即今宗人府之官,所以別內外親疏也。或即梯己之意歟!‘梯里己’但呼曰‘梯己’,二合音也。汴音多有二合,如‘不落’為‘’之類甚多。

    海有魚,虯尾似鴟,用以噴浪則降雨。漢柏梁台災,越王上厭勝之法,乃大起建章宮,遂設鴟魚之像于屋脊,以厭火災。即今世之鴟吻是也。見《偶然錄》。此又與《爾雅》所載︰龍生九子,鴟吻、好望。今屋上獸異。鴟吻一作蚩吻,好望一作好吞。

    《漢書》︰律長八寸,象八卦。宓羲之所順天地,通神明,類萬物之情。○然則律始伏羲,不但易也。周君景遠馳為南台御史時,分治過浙省,日與朋往復,其書吏不樂,似有舉刺之意,大書壁上曰︰御史某日訪某人,某日某人來訪御史。忽見之,謂曰︰我常又訪某人,汝乃失記何也?第補書之。復謂︰人所以讀書為士君子者,正欲為五常綱維也;使我今日絕故舊,是為御史而墜一常可乎!寧不為御史,不可絕人理。見陶宗儀書。貴而忘舊者,聞周君此語,自當愧死;若沽好客之名,而雜然並進,應接妨務,攫黷招尤,客主身名,兩敗難洗,又不可以周君口實也。

    《韓子通解》曰︰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強,則服食其葛薇,逃山而死。今人但傳食薇,不知衣葛。

    輝縣褚邱去百泉四十里,寺旁有白馬將軍祠。土人多崔姓者,而近又有鄭村。有于褚邱演崔、鄭傳奇者,土人以石擊優人,訟之官。張居有過褚邱詩︰‘玉勒追風下古鄉,鴛鴦隊陣黃;怪底褚邱春社上,無人敢去演西廂。’

    吳門治平寺,重陽日游人競集,系羊千百相與博,謂之‘博羊’。滿山如雪者竟日。

    苻堅為慕容沖所襲,堅馳馬,墮而墜澗,追兵幾及。馬臨澗垂韁,堅不能及,馬又跪授焉,堅攀之登岸,走廬江。見《異苑》。李子田曰︰馬有垂韁之恩始此。

    李子田曰︰《漢書》︰‘董宣強項’,字出《素問》歧伯曰︰諸頸項強皆屬濕。余按︰博聞強記與強項之‘強’皆去聲,今人讀作平聲,誤。

    李君實曰︰道書鈞天樂部萬種,其流人間者,琴耳。樂調亦萬種,其流人間者,思、一、六、犯、工、尺六字耳。○《通典》雲︰舜時用八音,樂器八百般;周用五音,減至五百般;唐減至三百般,宋仍之。今樂器恐不及百般,人間流傳尚不能久,何況鈞天之樂耶!

    蔡邕書曰︰邕早喪二親,年三十,鬢發二色,叔父親之,猶若幼童。據此,則邕喪父母久矣。高則誠傳奇,即雲有所譏刺,假借托諷,何不杜撰姓名,行其胸臆;乃一無影響,遂誣古名賢若是!誠所不解。

    郭玉善醫,遇貧賤廝養,應手立愈;然治貴人或不驗。和帝問之,對曰︰‘貴者處尊高以臨臣,臣懷怖懼以承之;況針有分寸,時有破漏,重以恐慎之心,臣意且有不盡,何有于病哉!’見《方技傳》。靈源禪師住龍舒,有日者能課,使之課莫不奇中。甦朝奉者至寺,使課無驗。非特為甦課無驗,凡為達官要人言皆無驗。至為市井凡庸山林之士課,如目前而言。靈源問其故,答曰︰‘我無德量,凡見尋常人,則據術而言,無所緣飾;見貴人則畏怖,往往置術之實,而務為諛詞,其不驗要不足怪。’見《冷齋夜話》。以瓦注者巧,以鉤注者憚,以金注者昏。醫卜之無驗,蒙莊所謂外重者內拙也。理自應爾。

    朱長孺序《李義山集》曰︰‘予新、舊《唐書》本傳,及箋、啟、序、狀諸作,所載於《英華》、《文粹》者反覆參考,乃喟然嘆曰︰嗟乎!義山蓋負才傲兀,抑塞於鉤黨之禍;而傳所雲放利偷合,詭薄無行者,非其實也。夫令狐之惡義山,以其就王茂元、鄭亞之闢也;其惡茂元、鄭亞,則以其為贊皇所善也。贊皇入相,薦自晉公,功流社稷。史家之論,每曲牛而直李;茂元諸人,皆一時翹楚,安得以私恩之故,牢籠義山,使終身不為之用乎!特以仇怨贊皇,惡及其黨,因並惡其黨贊皇之黨者,非真有憾於義山也。太牢與正士為讎,父楚,比太牢而深結李宗閔、楊嗣復;之繼父,深險尤甚。會昌中,贊皇擢台閣;一旦失勢,與不逞之徒竭力排陷之。此其人可附離為死黨乎!義山之就王、鄭,未必非擇木之智,渙丘之公;而目為放利偷合,詭薄無行,則必將朋比奸邪,擅朝亂政,如八關十六子之所為,而後謂之非偷合、非無行乎!且吾觀其活獄弘農,則忤廉察;題詩《九日》,則忤政府;于劉之斥,則抱痛巫咸;于乙卯之變,則餃冤晉石。大和東討,懷積骸成莽之悲;黨項興師,有窮兵禍胎之戒。以至《漢宮》、《瑤池》、《華清》、《馬嵬》諸作,無非諷方士為不經,警色荒之覆國。此其指事懷忠,郁紆激切,直可與曲江老人相視而笑。斷不得以放利偷合詭薄無行嗤摘之者也。’

    王荊公晚年亦喜義山詩,以為唐人知學老杜而得其藩籬,惟義山一人而已。每誦其‘雪嶺未歸天外使,松州猶駐殿前軍’、‘永憶江湖歸白發,欲回天地入扁舟’、與‘池光不受月,暮氣欲沈山’。‘江海三年客,乾坤一戰場’之類,雖老杜無以過也。近朱長孺箋刻《義山全集序》曰︰‘或曰義山之詩,半及閨闥,讀者與《玉台》、《香奩》例稱。荊公以為善學老杜何居?余曰︰男女之情,通於君臣朋友;《國風》之螓首蛾眉,發瓠齒,其詞甚褻,聖人顧有取焉。《離騷》芳草以怨王孫,借美人以喻君子,遂為漢魏六朝樂府之祖。古人之不得志于君臣朋友者,往往寄遙情于婉孌,結深怨于蹇修,以序其忠憤無聊、纏綿宕往之致。唐至大和以後,閹人暴橫,黨禍蔓延,義山塞當途,沈淪記室。其身危,則顯言不可而曲言之;其思苦,則莊語不可而謾語之。計莫若瑤台宇、歌筵舞榭之間,言之可無罪,而聞之足以動。其《梓州吟》雲︰“楚雨含情俱有,”早已自下箋解矣。吾故曰義山之詩,乃詩人之緒音,屈、宋之遺響,蓋得子美之深而變出之者也;豈徒以徵事奧博,擷采妍華,與飛卿、柯古爭霸一時哉!學者不察本末,類以才人浪子目義山;即愛其詩者,亦不過以帷房昵r之詞而已,此不能論世知人之故也。’

    今俗書‘庵’字,既於篆文無有;又庵非屋,不當從‘廣’。《三國志》︰焦先居蝸牛廬,意是今也。後漢皇甫規為中郎將,持節監關中兵;會軍中大疫,死者十三四,規親入庵廬巡視,三軍感悅。即用此庵字為有據依。黃山谷之言如此。予按六書遺漏字不少︰劉為漢姓,六書中竟無‘劉’字;僕名亮,每為僕作印者,執‘亮’字須用‘言傍京’之語,多作‘諒’。予甚以為不然。俗書不可從者,謂古無此字,近人訛用者耳;若‘劉’若‘亮’,安得謂之俗字乎!今泥古者如‘庵’字必從‘m’,然與‘m’何與!印宗漢人,而必以漢人所有之字為俗字,吾所不解。

    宋轅文曰︰前時知名之士,殘於兵,沉於淵,陷於仇怨寇盜者,往往有之;若今之仕而貴,處而壽,蓋十不得二三。是諸人者,不過怙其雋才,以求聲聞于世耳,亦何罪之有?意災之者其名耶!夫名人者,抑物以自張,反幽以蹈光,是以人眾背之,陰陽食之,鬼神議之;‘其間之得老壽無恙者幸耳。’此論甚確。夸者死名,必然之理。後人當以為戒。

    閩陳香初、陳竹逸、鄭蘭子,皆許生之青衣,皆能詩。香初《送客》︰‘澄江楓葉老,斷岸菊花低。’竹逸《村居》︰‘古墓梨花鴝鵒雨,荒原麥穗鷓鴣天。’蘭子《村居》︰‘月明黃葉路,花隱赤欄橋。’皆楚楚有致。而予尤喜蘭子‘曠地夕陽多’之句,謂其壓倒二陳。

    金華自宋呂東萊倡明理學而儒風大振。歷宋以來,有六先生焉︰北山何基、魯齋王柏、仁山金履祥、白許謙、楓山章懋。惟東萊、楓山仕於朝,而四先生皆以布衣,名重當世。何謚文定,王謚文憲,金謚文安,許謚文懿,足見當時崇儒重道,不以草澤而靳易名之典也。迨至于後,則不然矣。魯齋著書尤多,合之可千卷;未三百載俱按  ┤募 胙屑竿夾惺藍br />
    萬歷初,內鄉李蔭令順天之宛平縣。署中掘地得柱礎六,微有字跡,洗視之,唐李北海《麾將軍碑》也。存者百八十余字,碑首存‘故雲’二字。李因築室砌碑壁間,曰‘古墨齋’。今世所傳《雲麾碑》,乃陝刻者;宛平殘碑,人所未。麾乃唐能畫小李將軍也。按楊用修《丹鉛錄》雲︰《麾碑》在陝西蒲城縣,已斷裂。正德中,劉達夫御史謫蒲城尉,訪出,以鐵束固之,復為完物。臨淮侯李言恭詩雲︰‘蒼頡史籀不可起,蝌蚪鳥跡亦已矣;能書千載稱鍾王,更有北海踵方軌;得意最是麾碑,當年落筆風雨隨;何意斷之作柱礎,神物知為造化私。’言宛平之刻也。

    吳郡林若撫《詩談》雲︰《唐風?山有樞》篇,注者雲答前篇蟋蟀之意,而解其憂,非矣。蓋是時沃強晉弱,國人明知國非其國而未敢言,故第諷其取樂;恐一旦見滅,則衣裳車馬,庭內鐘鼓酒食,俱為他人有。其詞直,其情危,其意迫切而有余悲。胡雲解憂也!《魏風》‘猶來無棄’,《詩緝》雲︰毋尚思之,無棄,毋不歸,得其旨矣。朱注謂死而棄其尸,謬哉!《召南?采》︰‘于以湘之,維及釜。’朱注以‘湘’訓烹,非也。‘湘’字從水,當是儒 病!緞☉四月》篇︰‘山有嘉卉,侯栗侯梅。’朱注雲︰侯,維也。按《西京雜記》,上林苑有紫花梅、侯梅。《晉宮闕計》(疑當作記。)雲︰華林桃園,侯桃三株,白桃三株。則‘侯’非維義明矣。《邶風?式微》篇︰‘微君之故,胡為乎中露。’微即‘微管仲’之微;胡康侯謂以事求人,而人不有其事,然矣。朱注以‘非’字訓之,以為非君之故,胡為而辱于此。果若斯言,是怨懟其君也,豈風人溫厚之旨哉!

    謝靈運詩只一機軸。如‘晨策尋絕壑,夕息在山樓。’朝旦發陽崖,景落憩陰峰。’‘曉日發陽,落日次朱方。’‘宵濟漁浦潭,旦及富春郭。’‘迎旭凌絕磴,映玄歸漵浦。’‘朝游登鳳閣,日暮集華沼。’‘倏爍夕星流,昱奕朝露團。’凡此,發端雖微有異同,命意不甚相遠。至於‘昏旦變氣候,山水含清暉。’‘時竟夕澄霽,歸日西馳。’‘清旦索幽異,放舟越垌郊。’‘我行乘日垂,放舟候月圓。’及‘朝搴苑中蘭,畏彼霜下歇。’‘暝還際宿,弄此石上月。’大都不出此意。然總本自《楚辭》‘朝發枉渚,夕宿辰陽’二語變幻者也。且其游名山志所紀形勝,具見於詩,詩之措詞命意,則盡於《山居》一賦。所謂‘溯溪終水涉,登嶺始山行。’即賦中‘入澗水涉,登嶺山行’之句。此類甚多。

    謝靈運《登泰山詩》雲︰‘岱宗秀維岳,舉刺雲天;乍既t,觸石輒遷綿。登封翳崇壇,降禪藏肅然;石閭何靄,明堂秘靈篇。’本集不載。近張紹和梓七十二家,亦缺此篇。鮑明遠詩雲︰‘千岩盛阻積,萬壑勢縈回。’李太白雲︰‘千岩泉灑落,萬壑樹縈回。’正襲其語。明遠又雲︰‘長歌欲自慰,彌起長恨端。’杜子美雲︰‘愁極本憑詩遣興,詩成吟詠轉淒涼。’雖蹈其轍,而翻作七言,綽有化腐為新之力。明遠又雲︰‘豎儒守一經。’王摩詰雲︰‘豈學書生輩,窗間老一經。’演為十字,亦無痕跡。

    杜審言詩︰‘牽絲紫蔓長。’子美雲︰‘水荇牽風翠帶長。’審言︰‘陰送晚雷。’子美雲︰‘雷聲忽送千峰雨。’審言︰‘鶴子曳童衣。’子美雲︰‘儒衣山鳥怪。’審言︰‘風光新柳報,宴賞落花催。’子美雲︰‘星霜玄鳥變,身世白駒催。’皆變幻祖句,非獨創也。徐晶詩雲︰‘翡翠巢書幌,鴛鴦立釣磯。’子美雲︰‘翡翠鳴衣桁,蜻蜒立釣絲。’而杜語覺勝。

    林若撫曰︰李頎‘早晚薦雄文似者。’‘者’字殊未可通,必‘馬’字之誤。蓋薦雄文似相如也。‘莫是長安行樂處,’‘是’字未通,必‘滯’字之誤。可謂善說詩也。

    徐安貞︰‘暮雨衣猶濕,春風帆正開。’見于《雲溪友議》。孟浩然︰‘微澹河漢,疏雨滴梧桐。’見于皮日休《孟亭記》及王士源序。王灣︰‘月華照杵空隨妾,風響傳砧不到君。’見於《河岳英靈》。求其全篇,概不可得,乃知唐詩散失者多矣。

    林若撫賦無題詩雲︰‘藕盡金盤未斷絲,雞棲桑樹見無塒;井梧秋老虛懷子,石闕年多不吐碑;塵掩殘機寧作疋,燈昏覆局杳難棋;從歡栽蘗為藩後,教妾朝朝怨苦籬。’八句俱 砧體,即甦長公‘蓮子擘開須見憶,楸枰著後更無期。’亦不過此。若撫詩富萬首,論詩尤精。

    李獻吉樂府雲︰‘河之水,流濺濺,望夫不見立河干。’何仲默絕句雲︰‘河水流濺濺,言采河邊蘭;君從河水去,我獨立河干。’未免蹈襲。陳約之《望太行詩》雲︰‘迢遞太行山,連天跨海間;蚪蜂全蔽日,鳥道半臨關,未盡五丁技,猶傳八駿還;艱哉不可上,望望損朱顏。’皇甫子循《太行道》雲︰‘太行之阻當重關,孟門中豁不可攀;蚪蜂千仞跨海外,鳥道百折盤雲間;神功尚識五丁力,穆幸猶聞八駿還;ff茲地危哉艱,古來行者摧心顏。’皆將約之詩演作七言,亦系蹈襲耳。

    廳字從‘廣’,如庭廡之類;今皆欠一點從‘廠’。‘廠’者,山石崖岸之類,學者不可不知。廨字亦然。

    僧智永,名法極,王右軍七代孫,年百歲乃終。見《研北雜志》,系元人陸友仁著。法極之名,人鮮知之。

    甦東坡《寶繪堂記》雲︰‘煙雲之過眼,百鳥之感耳,為留意于書畫者發也。’元周密記所見書畫,著《煙雲過眼錄》四卷,本坡公語也。

    人但知謝疊山之死宋,不知其妻李,初匿貴溪山中,元兵入山,令曰︰苟不得李氏,屠而墟!李聞之曰︰‘豈可以我累人!’遂出就俘,自縊死獄中。疊山女,通判周銓妻,早嫠無子,聞父死於燕,母死於獄,乃自投橋下死,鄉人名其橋曰孝烈。弟君烈、君澤、三佷女,皆死於獄;兄君禹,在九江不屈,斬于市。其一門視死如歸。

    葦之小者曰蘆,未秀者曰葭,稍大為蘆。萑之初生曰{蒹犢,一曰隹。《詩?大車》注︰,雛也。初生為,長大為{蒹犢,成則為萑,一物四名也。郭璞雲︰似葦而小,蒹似萑而細,是蒹小于萑,萑小于葦也。

    種樹曰園,種菜曰圃。有菜曰羹,無菜曰。細切曰齏,全物曰菹。耕水曰田,耕地曰疇。

    淳熙中,狀元梁克家守福州,著《三山志》四十二卷,中有稱縣曰望、曰緊者,人多不解其義。蓋唐制三千戶為望,二千戶為緊,宋志因之耳。唐縣有赤、畿、緊、望,上中下六等之差。

    六朝詩文用字多工巧。徐陵雲︰‘春鷓始轉,秋蟀載吟。’鷓鴣、蟋蟀,但摘一字。

    宋季敖陶孫字器之,嘗作詩譏韓 凶狻V小妒 饋罰 院何褐了危 運嬡似┬鰲Q鈑眯摶搿兜ザβ肌貳L庠弧端鍥髦 朗 罰 恢  叫眨 笪 賬鏌病0絞得鮒 G迦耍 襻嵋岱筆 br />
    河洛‘洛’字,避光宗御諱,改為‘雒’字。按《春秋》及《左傳》皆‘雒’字;後漢都雒陽,以火德王,謂水w火,遂為雒陽。

    漢武《柏梁》詩,首倡雲︰‘日月星辰和四時。’陳貞鉉引《管子》書‘日主夏、月主冬、星主春,辰主秋’為證。殊有見解。

    劉越石‘宣尼悲獲麟,西狩涕孔丘。’謝靈運‘揚帆采石華,掛席拾海月。’謝惠連‘雖好相如達,不同長卿慢。’陸機‘時逝柔風戰,歲暮商 飛。’孟浩然‘竹間殘照入,池上夕陽微。’蓋宣尼即孔丘,揚帆即掛席,相如即長卿,柔風即商 ,殘照即夕陽也。此詩中之大病。

    曹子桓《芙蓉園》詩結句雲︰‘遨游快心意,保己終百年。’子建《公宴》詩亦雲︰‘飄放志意,千秋常若斯。’語意相類,總之原于《十九首》,‘蕩滌放情志’者也。

    蔡琰《笳聲十八拍》,昔人謂唐人偽撰;《木蘭詞》、《英華》以為唐韋元甫作。予謂《十八拍》俱用沈約韻,《木蘭詞》首章亦用沈韻,愈證為唐。蓋此等詩原是昔人設身處地,代為悲嘆而作,初非偽撰,後人誤作本人耳。使當日有心偽誤,何不稍出入其韻,乃留此破綻,使後人一眼覷破耶!今人動作《明妃怨》,中間頗有似明妃自道者,亦將謂皆明妃自作,亦將謂後人偽撰耶!不辨明矣。

    漢之新城三老、魯國兩生、壺關三老、洛陽令尹,皆不知其名姓;千載之下,不無嘆惜。予在邗上,聞昭陽李映碧給諫取廿一史中有名無姓、有姓名無字、有姓字無名者,各為分類,總為一書,惜未見之。

    偶閱于文定《筆麈》︰‘西域一種小蒲桃,號瑣瑣,中土甚珍之;常疑其名所自起,必有正音,呼者傳訛。及觀《西京》、《羽獵》賦,漢宮有娑殿,與瑣瑣音相近。當是武帝得西域蒲桃,種之離宮別院,有娑之名,至今相傳為瑣瑣耳。’余按賦中原是娑,非娑也。或是文定誤記耳。然西域之音,

    亦非正字,強以宮名實之,未免附會。此種葡萄形質最小,正不如從俗以瑣瑣為當也。

    唐鄭叟《詠西施》雲︰‘素面已雲妖,更著花鈿飾;臉橫一冰波,浸破吳王國。’近鄭若舟《詠響牙取吩疲骸   翰叫校嚴煜復 荒 澆鵒 。 獬且貨砬恪! 啾居陔叟。

    湘蘭馬守真詩雲︰‘自君之出矣,不共舉瓊卮;酒是消愁物,能消幾個時!’楚楚有致,宜其名冠一時也。相傳湘蘭足稍長,江都陸無從戲以詩曰︰‘杏花屋角響春鳩,沉水香殘懶下樓;剪得石榴新樣子,不教人見玉雙鉤。’

    張籍《與韓文公書》曰︰‘執事多尚駁雜無實之說,使人陳之前以為歡,有累于盛德;又商論之際,或不容人之短,如任私尚勝者,亦有所累也;況為博塞之戲與人競財乎!廢棄時日,不識其怨。願絕博塞之好,棄無實之談。’○昌黎博塞競財,又常畜絳桃、柳枝二妓,皆能歌舞。籍哭公詩有‘對彈琵琶’之句。晚年又服硫黃致斃,好佞佛者多藉此訾議之。予謂名人適心娛目,偶一為之,亦復何損!古之敦大節建大業人,必不似後人泥塑木雕,日日面前畫太極圈子也。少陵《今夕行》雲︰‘今夕何夕歲雲徂,更長燭明不可孤;咸陽客舍一事無,相與博塞為歡娛。’則是少陵亦博塞矣,又何損于少陵乎!盛名之下,易生責備;願世人勿訾其小,且學其大。

    ‘嘖嘖,勺蓮水邊,有車覆粟;車腳淪泥,犢牛折角;收之不盡,相呼共啄。’此公冶長辨雀語,見《論語》疏。唐沈縉謔 疲骸 蝗緇迫贛錚  庖背ッ幀! 崛俗か蚴 叩ё聳錚 鞜嗽蚴悄苤亂背ッ忠櫻 臥潑猓堪此狀 背ヅ 裼錚 塵恍牛   醇溉父捶擅唬骸 肴順鍪η治醫 ! 縉溲醞# 唬 絞橢  途粑 蠓頡4瞬桓 福縉謖復恕J 撕靡歟 宦窞輪 形薅G笆鏤幢卣媯 患堵塾鎩肥瑁歡裰  嫌 囈暈詞鍘br />
    宋代先儒,壽多不永︰周茂叔五十七,程明道五十四,呂東萊四十五,張南軒四十八,邵康節六十七;惟朱文公七十一,程伊川七十五。而最享眉壽者,則楊龜山八十三也。壽夭天定,非斫喪元氣而弗永年耳。

    佛氏有花友秤友之喻︰花者,因時為盛衰;秤者,視物為低昂也。今之交友,離不得花秤。

    漢武鑿昆明池,見黑灰。帝問東方朔,朔曰︰‘可問西域梵人。’後西竺法蘭至,眾問之,雲︰‘世界將盡,劫火洞燒,此灰是也。’徐興公曰︰世界大矣,一經劫燒,則無處無灰,何獨昆明池有之,他處未之見乎?法蘭之說,只傲人所不知耳。縱曰格物,亦未必格天地未判以前物。斯言妄矣!○予意今人所用煤土,掘之地中,當即昆明劫灰之屬。但習用既久,不以為異耳。南中往時絕無,一二市猾,勾黨開采,青山白石,悉遭殘賊,長林茂樹,斫伐一空;因劫而劫,不可著眼。近始禁之,亦快事也。法蘭所言,未必無據。

    五經中所載人物,《易》十三人,《書》一百十三人,《詩》一百四十八人,《禮記》二百四十四人,《春秋》二千五百四十二人,共三千六十人;合而去其重者,可三百人,則二千七百余人也。甦子由《古史》,鄭漁仲《通志》,劉介夫《春秋列傳》及《四書考》︰此五部有傳者,近千余人,而其無傳尚千五百人。閩人林天崇世升,著《詩經書人物考》,張子靜事心,著《春秋人物考》,皆足鼓吹五經者也,惜其書未行世耳。

    王粲《登樓賦》雲︰‘登茲樓以四望兮,聊暇日以銷憂。’孟浩然《登安陽城樓》首聯雲︰‘才子乘春來騁望,群公暇日坐銷憂。’實蹈襲王粲也。

    回文詩古今作者甚多,往往牽強,惟甦東坡《題金山寺》雲︰‘潮隨暗浪雪山傾,近浦漁舟釣月明;橋對寺門松徑小,檻當泉眼石波清;迢迢遠樹江天曉,靄靄紅霞晚日晴,遙望四山接水,碧波千點數鷗輕。’漸近自然也。

    平原斬笑跛者美人,雖曰好客,實慘醋不仁之甚者。樓上見跛人,偶一笑之,何至于斬其頭以謝客!且跛客未嘗有奇謀補益于平原,如孟嘗之雞鳴狗盜者之術;輕易以人命沽名,亦謬矣。大約戰國之時,君多木偶,客多鬼蜮,人命則草菅耳。其初亦有一二魁杰之士,出一奇,運一策,世競傳之;而佔風望氣之徒,爭相附和,群然國士自命矣。至于重虛名而鮮實效,愛禮貌而輕死,真一時風尚則然。若田光刎頸以激荊卿,侯生絕以報公子,此皆可以無死而死,其與溝瀆何異!自身之不恤,何恤乎他人?知笑者之無大罪,而請斬之;亦知笑者之無大罪,而斬以謝客。各自為立名計,本不顧人性命也。為此等人姬妾,亦難矣哉!

    初唐楊師道《南行別弟》雲︰‘萬里人南去,三春雁北飛;不知何歲月,得與爾同歸。’如意中七歲女子送兄雲︰‘別路初起,離庭葉正飛;所嗟人異雁,不作一行歸。’全襲其語。

    今師投弟子之刺曰友生,相習而不解其義。按《孔叢子》雲︰文王有胥附、奔奏、先後、御侮,謂之四鄰。孟懿子曰︰‘夫子亦有四鄰乎?’子曰︰‘吾有四友焉︰自吾得回,門人益親,是非胥附乎?自吾得賜,遠方之士日至,是非奔奏乎?自吾得師,前有光,後有輝,是非先後乎?自吾得由,惡言不至於門,是非御侮乎?’是四友者,夫子稱之也。師之用友本此。

    王紱字孟端,永樂中薦授中書舍人,卒年五十五。詩畫雙美。近見其詩集百余篇,聲律不在高、楊、張、徐之亞。如‘舊業暫歸翻似客,異鄉重到即為家。’‘通仙要得懸壺術,遺世聊存荷鍤風。’‘草色池塘看細雨,杏花簾莫動輕寨。’‘鄰家酒熟邀春社,釣艇魚來動曉餐。’‘鳥從萬木陰中響,人在亂山深處行。’皆對偶精工,意新而調逸者也。絕句《題靜樂軒》雲︰‘前溪冰泮綠生波,好雨催花向晚過;宿酒未醒眠未起,半窗紅日鳥聲多。’‘竹幾藤床小硯屏,薰風簾莫篆煙青;齋幾日黃梅雨,添得芭蕉綠滿庭。’‘秋聲早已到梧桐,露氣涼生湛碧空;獨倚闌干待明月,紫簫吹散木樨風。’‘斗帳藏春日醉眠,靜中惟與懶相便,尋常甲子無心記,看得梅花又一年。又《畫竹寄友》雲︰‘我昔尋君扣竹扉,醉中曾寫竹間詩;別來幾度空相憶,多在青燈听雨時。’不獨筆墨工竹石而已;此孟端之畫貴重於後世也。

    荷筱丈人遇子路問夫子,丈人乃自道曰︰四體不勤,五谷不分,焉知夫子之所適耶!蓋丈人高隱之士,必不與子路邂逅即直斥之,如朱子之注也。陶淵明作《荷筱丈人贊》曰︰‘四體不勤,五谷不分,超超丈人,日夕在耘。’可證非責子路之語也。

    浦長源舍人詩,如‘邊路繞巴山色,樹里河流漢水聲’一首,膾炙人口久矣。而絕句《訪熙上人》雲︰‘孤愁無處覓高僧,欲問楞伽已不能,遙想山中禪定夕,半窗寒雪一殘燈。’《過張生舊館》雲︰‘廣陵人去隔天涯,舊館淒涼閉落花;立馬斜陽空灑淚,一聲橫笛起鄰家。’《汾上旅懷》雲︰‘汾水連起白波,河梁欲渡奈愁何,故鄉莫指並州是,歸夢江南夜夜多。’《題墨竹》雲︰‘然石上碧瑯,葉葉凌風翠擗踸哄A記得西窗明月夜,一枝瀟灑影中看。’皆楚楚有致。浦學詩于閩人林子羽,而詩實工于林。

    弘正間詩僧明秀,號雪山,與鄭少谷、孫太初、沈石田諸人善。族出海鹽王姓,寓錢塘勝果寺。如‘雨燈夜著虛堂影,秋磬寒隨落木聲。’‘江岸鷓鴣悲暮雨,柴門燕子惜春泥。’‘今日挺之真有子,當年趙括豈無書。’‘著書獨惜虞卿老,懷古猶含庾信悲。’‘荊門落日巴陵迥,衡岳秋風郢樹低。’皆有深思。《過縣山人故居》雲︰‘溪邊野竹映寒沙,茅屋青山處士家,燕子歸來寒食雨,春風開遍野棠花。殊有唐響。與少谷、太初、石田調微異。亦沙門中之錚錚者也。

    釋魯山,秦人也,與李空同、何大復善。詩多五言,如‘出鄉逢歲暮,歸路踏春寒。’‘高山千里夢,芳草十年春。’絕句‘東風送春來,散入群芳去;花謝鳥聲,春歸向何處?’又‘深樹自生涼,晝眠無事擾,合眼夢難成,起坐嫌啼鳥。’又‘柳花飛蕩草萋迷,蹴踏東風任馬蹄;野鳥不知鄉思苦,更來行客耳邊啼。’皆有清絕之趣。

    《經籍志》載陳希夷詩二卷,今佚弗存。又《古今書刻》載《陳希夷集》建寧府有鍥本,今亦不存。曹能始刻宋詩,希夷缺焉。予考《華山志》,有《西峰》一首雲︰‘為愛西峰好,吟頭盡日昂;岩花紅作陣,溪水綠成行;幾夜礙新月,半山無夕陽;寄言嘉遁客,此處是仙鄉。’又《答使者辭不赴召》︰‘九重特降紫泥宣,才拙深居樂靜緣;山色深庭供畫障,松聲萬壑即琴弦;無心享祿登台鼎,有意求仙到洞門;軒冕浮雲絕塵念,三峰長乞睡千年。’又《赴召答葛守忠》雲‘鶴氅翩翩即散仙,蒲輸爭忍利名牽;留連華岳傷心別,四顧台望眼穿,涉世風波真險惡,忘機鷗鳥自悠然;三峰才欲和衣臥,又被天書下日邊。’又《辭朝歸華山》雲︰‘十年蹤跡踏紅塵,為憶青山入夢頻;紫陌縱榮爭及睡,朱門雖貴不如貧,愁聞劍戟扶危主,悶听笙歌聒醉人;攜取舊書歸舊隱,野花啼鳥一般春。’又《別麻衣道人》雲︰‘華岳峰前兩路分,數間茅屋一溪;師言耳重知師意,人是人非總不聞。’又《詠華山》雲︰‘半夜天香入岩谷,西風吹落嶺頭蓮;空愛掌痕侵碧漢,無人曾嘆巨靈仙。’又於《宋藝圃集》見《題水石澗》雲︰‘銀河灑落睡光冷,一派回環澹晚暉;幾恨卻為頑石礙,琉璃滑處玉花飛。’又《冬日曉望》雲︰‘山鬼暖或呼,溪魚寒不跳;晚景愈堪觀,危峰露殘照。’又《與毛女遇》雲︰‘藥苗不滿笥,又更上危巔;回指歸去路,相將入翠煙。’予所見者僅止此耳。

    關長《三上張翼德書》雲︰‘操之鬼計百端,非羽智縛,安有今日!將軍罪羽,是不知羽也。羽不緣社稷傾危,仁兄無儔,則以三尺劍報將軍,使羽異日熱愧於黃壤間也。三上翼德將軍,死罪死罪!右此帖米南宮害,吳中翰彬收得之;焦弱侯太史請摹刻正陽門關帝廟;中翰秘不示人,乃令鄧刺史文明以意臨之刻諸石。不知米南宮當日何處傳此文也。

    程氏《演繁露》曰︰‘靖康間,閩人黃朝俊作《緗素雜記》,至釋宋子京《刈麥詩》,以四月為麥秋。按《北史?甦綽傳》︰麥秋在野,其名遠矣。是未嘗讀《月令》也。以此見博記之難。’按《月令》︰‘四月靡草死,麥秋至。’大昌謂朝俊未嘗讀《月令》,誠不可解。蓋秋為成熟之後,古注可依。即綽傳亦曰‘嘉苗須理,麥秋在野’。亦本注疏。惟空同子曰︰‘懷慶無麥秋,大梁無螢、無寒蟬,指蟲屬也。’程氏亦以麥秋為物矣。

    張九成以紹興壬子狀元及第,癸丑再娶浦江馬氏為繼妻。馬先嫁義烏吳察,察早夭,生一子七歲,而姑龔氏撫之;馬再適二年而死。九成往謁龔氏,相見參拜。龔氏既歿,為作墓志,備述馬氏再適之由,絕無隱諱。可見立心不欺,用情 褚病=裼邪  勒擼 暈 怪荊 掌奚性冢 ㄆ 湮   狻F涫都 毆 嘁印br />
    臨川聶大年,正統間為仁和教諭。予得其遺詩一卷,工於七律,對偶森嚴。如‘一飯未嘗忘鉅鹿,千金何必學屠龍。’‘可憐弄玉歸天上,誰遣崔徽在卷中。孟嘗空有三千客,李密曾無五尺童。’‘誰憐鮑老偏能舞,舊說綿駒最善歌。’‘回文織就佳人怨,彈鋏歌長壯士羞。’‘老去維摩長臥病,重來甦晉愛逃禪。’‘欲向漆園尋傲吏,曾從江夏識奇童’︰皆使事穩帖也。如‘故鄉夜雨燈前夢,京國秋風病後容。’‘薄宦正當多病日,賞心無復少年時。’‘病與年侵方覺老,涼隨雨至始驚秋’︰皆寫情真切也。如‘白馬祠前潮似雪,碧雞坊外路如天。’‘露井曉分澆藥水,春鋤香帶種花泥。’‘一拳潤色當窗見,三徑秋聲到枕聞。’‘雪際樓台空暮景,水邊籬落自秋花。’‘月映露珠疑照夜,風翻涼葉覺先秋。’‘鐵馬渡河冰已合,金笳吹月夜無風。’‘已識種桃前度客,卻尋采藥舊時僧。’‘柏子香消春夢覺,梨花門掩雨聲寒。’‘石屋松濤天接海,只園花雨夜吹香。’‘米炊子供僧飯,衣過風廊惹佛香。’‘听經白晝來山鬼,咒食清齋起缽龍。’‘千古幾人分得巧,七襄終日不成章。’‘銅雀硯寒頻換水,紫駝裘薄更裝綿。’‘綠水畫船春系纜,絳紗銀燭夜登樓。’‘看花醉舞春衫濕,剪韭高談夜燭紅。’‘荷葉雨鳴湖水冷,稻花香散野田秋。’‘蠶登曲箔桑初盡,燕補新巢土未乾。’‘杖龍化去秋池涸,笙鶴歸來夜月寒’皆寫景清絕也。若大年者,足以傳矣。

    江淹有《游黃蘗山》詩一首。蓋江曾為浦城令,游福清之黃蘗山也。湖州杼山西南五里,亦有黃蘗山,顏魯公作《妙喜寺碑銘》,以為江淹賦詩之所;似未詳審詩中語也。江詩雲︰‘長望竟何極,閩連城邊。’已顯言一‘閩’字矣。又雲︰‘南州饒奇怪,赤縣多靈仙;金峰各虧日,銅石共臨天。’是山有十二峰最高也。又雲︰‘陽岫照鸞采,陰溪噴龍泉。’是山有龍潭九處也。又雲︰‘殘杌千代木,Z萬古煙;禽鳴丹壁上,猿嘯青崖間。’是山至今古木陰翳,若梁代,又不知何如其蔽虧也。又雲︰‘況我葵藿志,松木橫眼前。’此正淹為令尹時望闕而見也。若湖州之黃蘗,不過山清水秀而已,與此詩全不合矣。浦城縣三國吳曰吳興,至唐始改為浦城。按淹本傳︰宋建平王景素好士,淹隨景素日久,後黜淹為建安吳興令,即今之建寧浦城令也。魯公誤以吳興為湖州,此又是一證。

    六祖衣傳自達磨,本西方諸佛授法信器,乃西域屈句布緝木棉為之。缽由魏主所賜,乃陶器,紫黑色,明亮可鑒。六祖授法黃梅祝雲︰衣為爭端汝勿傳。故徒眾寶之,歷劫無恙。唐肅宗、代宗、宋仁宗,皆請衣歸大內,供養瞻禮;後俱遣使敕還曹溪。唐劉禹錫作《佛衣銘》。至嘉靖中,莊渠魏校督學廣東,謂佛氏為異端,取衣而焚之,缽則而碎焉。莊渠拾吾儒糟粕,未必能為聖賢,斯舉亦不韻之極矣。說者以莊渠初有子,毀信器之後,遂絕嗣,以為報應,又未必然耳。武夷舊有魏王子騫頭顱,嘉靖中,縉樊獻科巡按閩中,取而葬於金雞岩石壁上,不令人見,恐致污穢,此乃近理也。嘉靖末,廣東巡按御史王紹元有《南華寺詩》雲︰‘衣付爐煙空幻滅,經傳貝葉總支離。’上句言焚衣事,下句言六祖不立文字而頓悟。似不能無恨於莊渠雲。

    人命八字,共計五十一萬八千四百;天下人恆河沙數,豈止於此,必相同者多。然富貴、貧賤、壽夭,必無相同者;命之理微,非五行所可推測,亦非術士所可懸斷也。即以上四刻、下四刻論,亦止一百萬零三萬六千盡之矣。文文山曰︰考天下盛時,九州主、客戶有至千四五百萬,而荒服之外不與焉;天地之間,生人之數,殆未可量也。其所得四柱,皆不能越于五十一萬八千四百之外;且五十一萬八千四百之數,散在百廿期中;姑以百年為率,其所受命止當六分之四有奇,則命愈加少,而其難斷亦可知矣。宇宙民物之眾,謂一日止生十二人,豈不厚誣!此論最當,足緘星家之舌。予曾問之一談星者,曰︰然四柱雖同,當分方域看之;方域雖同,當合祖宗功德、墳墓盛衰、家屬隆替看之。此說近是,而究其所言,未必能中也。致遠恐泥,聖人是以罕言。

    六朝著述之富,蓋無如葛稚川者。碑誄詩賦一百卷,移檄表章三十卷,《神仙傳》十卷,《良吏傳》十卷,《隱逸傳》十卷,《集異傳》十卷,五經諸史百家雜鈔三百一十卷,《金匱藥方》一百卷,《肘後秘方》四卷,《抱樸子》內、外一百一十六篇︰通計殆六百余卷。豈直六朝,漢、唐罕睹也。洪自敘十五始讀書,蓋亦不為早慧,其好學絕人遠矣。今惟《抱樸》、《神仙傳》,則得自西山道藏中,為校刻之。後此若宋王伯厚,著書近七百卷,與稚川頗相當。近世王鳳洲先生前、後《四部稿》,幾四百卷,古今集部之多,亦所罕見;而楊升庵、朱郁儀著述,皆近百余種。予嘗刻其書目以傳,其著書世亦不盡見也。金陵丁菡生著述亦有七十余種,《書饞蔓筆》至五十卷,他可知矣。

    唐碑制度極多,有一人制序、一人制銘者。故尹師魯志張堯天墓序,而歐陽為之銘,嘗考《張說文集》,所為《上官昭容銘》,其序則甦作也。此可以證。

    蕭何謚文終,‘終’之一字,不知于謚法何居。

    宋初之詩,沿五季卑靡之習,詞多率易;至楊文公大年,始創為西昆體,同時和之者有劉筠、錢惟演、胡宿、晏殊、晁回諸人。其詩組織工麗,雖門逕自玉溪生,而才富力強,終是綦隆人物。其《倡和集》澶淵晁氏書目中有之,人多未見。然其詩往往見于《宋文鑒》、《瀛奎律髓》諸選中。如詠漢武諸作,即義山諸人不能過也。今錄其佳句,與世共賞之。如楊大年︰‘風來玉宇烏先覺,露下金睫鶴未知。’錢思公︰‘立候東溟邀鶴駕,窮兵西極待龍媒。’劉承儀︰‘行廚爨蠟雕胡熟,永埒鋪金汗血驕。’晏元獻︰‘秦聲未覺朱弦潤,楚夢先知薤葉涼。’宋景文‘風經御寇仙游外,甘惡在炔荽從唷!  9 #┬罾柚藎骸 斯楹漢蠡平鷂藎  諑 野子裉謾! 渦祝骸   圩恿飛閣,山際真君鶴馭天。’丁晉公︰‘乞朱泉客通關市,種玉仙翁寄版圖。’劉師道︰‘金谷路塵埋國艷,武陵溪水泛天香。’李宗諤︰‘一溪曉綠浮雞,萬樹春紅叫杜鵑。’胡武平︰‘雕戈夜統千廬衛,緹騎秋盤五柞宮。’諸句整麗精工,其用事亦時時可取;世嗤其菀逕劍 聰ヅ罟 R逕絞 擰 骼Ь 濉 擼 砸逕郊拔巒⑦蕖 緯墑餃司閾惺 室病br />
    光武故人,知有嚴光,而不知有牛牢,又有高獲。光武平時與諸故人夜話及讖,光武曰︰‘劉秀作天子,安知非我!萬一果然,各言爾志。’牢獨默然。光武堅叩之,曰︰‘大丈夫立意不與帝友。’後果徵不至。刺史、郡守奉詔存問,牢每披發不答詔旨。獲少與光武友善,既郎位,屢微之不起,蹤跡與子陵同。隱于石城,城今池州府也。見府志中。

    或雲︰唐裴勛呼父坦之為十一郎;子可呼父為郎,亦異。不知唐人奴多稱其主為郎。安祿山嘗稱李林甫為十郎。裴之稱父為郎,亦猶今之稱父為爺耳。

    何元朗雲︰《爾雅》世以為周公作,然只是小學之書。但學者若要讀經,先須認字;認字不真,于經義便錯,則何可不列于學宮。松江前輩顧文僖公,其平居《韻會》不去手,亦欲認字也。按唐人有習大經、中經、小經之目,以《爾雅》為小經。是《爾雅》原為士子所誦習,不知以何時廢耳。其實讀書作文,必先明字義,元朗之言,固不刊之論也。

    吳介茲(晉)《閔孝子傳》︰閔孝子者,湖州之南鎮人,年四十余,種田為業。少未嘗讀書,性粗 ,不愜于族里。屋數間,阡陌相望。晨夕率妻子,奉若父唯謹。父為老諸生,年七十又二。尋病,醫藥不效,日益篤,孝子憂之。族里勸孝子急治具,不听;妻亦勸,不听。一日,父病霍然,又數日,受杖履矣。慰問者欲得其故,孝子作謾語笑謝之;人以孝子粗 ,莫之畢究,其妻亦謂得秘藥活之耳。旬日,孝子如罹重疾,臥床笫呻吟不止,狀甚苦。妻曰︰‘若何為者?翁前病,誠當憂;今病且起,憂何為者!‘孝子唯唯,呻吟不止如故。妻復曰︰‘若亦病耶?呻吟何為者!’孝子唯唯,復呻吟不止如故。妻以為真得疾秘不以示;亦以乃翁病新愈,懼貽乃翁憂。一日晨起,猝見其捫心難堪狀,妻益疑。因伺其寐,發所捫處示之,見創,大驚。促之曰︰‘若何為者?’孝子不能隱,徐曰︰‘予人子,不忍父病之不可救也。常聞人言,親不可藥救者,得子心片許,雜粥啖之可救。某日因禱土神前,願剖心活吾父;夜半,吾父呼飲時,予引刀刺胸出心,割若許納飲中以進,不意吾父果霍然也。當刺胸時不甚楚,割畢創即斂好,如未刺時。今始不復忍。宜秘,若勿語。’其妻哀,且聞傷心,恐死,亟白之醫。醫錯愕曰︰‘吁,是顧安所得藥!’妻長跽泣請,醫不可卻,妄出藥涂之去。言必死,妻亦以為必死,泣相向。詰朝,藥忽進落,創痕俱失所在矣。妻喜出望外,促孝子詣醫報謝。醫復錯愕曰︰‘吁,是顧安所得活!殆有異。’醫即里中人,為遍聞之里中。里中人美其里有孝子也,具聞之郡邑大夫;郡邑大夫上其事大中丞,且為孝子旌門焉。旌門日,惟其父拱立閭左,郡邑大夫讓孝子出,雲先二日已逸去。或曰︰孝子終粗 人也,顧安從知接見郡邑大夫禮!甲辰春,予游姑甦,同舟人有從南鎮來者,為予言若此,惜未詳其名。外史氏曰︰圭}股療親,古木深許,矧割心者哉!然孝子故粗 ,能篤所親,至不計其生。又旌門日先期逸去,不欲以孝名,尚得謂粗 哉!今世之不粗 者,大率全軀保妻子,精于自為者也。拔一毛以利君親,有所不為;若孝子者,可以風矣!○圭}股與圭}肝,世常有之,若孝子者,亦大異矣。介茲豈有所激刺,故為是詭說乎?抑至性純篤果在田夫牧豎;而平日誦習詩書之人,遇親危難,反引文飾義,守毀傷滅、絕黷政妨世之說而不變,如介茲所雲‘拔一毛以利君親,有所不為者乎!’記之以為末俗之勸。

    《借山隨筆》言︰楊公太初名肇基者,m儻俊偉,所在招致技能異敏士立功名。天啟末,鎮上黨,其幕客有孫無屋者,能黯夜捫牘知文字,且成誦,不異在日鐙前。不知操何術。

    閩中洛陽橋圮,發石有刻文雲︰‘石頭若開,蔡公再來。’鄞人蔡錫中,永樂癸卯鄉試入冑監,仁廟以學行授兵科給事中,升知泉州府。錫至,欲修橋,橋跨海,工難施。錫無可為計,欲以文檄海神。忽一醉卒趨而前曰︰‘我能齎檄往。’乞酒飲,大醉,自沒于海,若有神擎捧之者。俄而以‘醋’字出,錫意必八月廿一日也。遂以是日舉工,潮旬余不至,工遂成。語載錫本傳中。此實事也,人不知而以其事附蔡端陰;且以為傳奇中戲妄語,非也。後錫官至都御史,以才廉聞。

    顏杲卿碑雲︰公初被害,揭首于街樹,有張湊者收其發。後湊以發至,夫人疑之,憑床而哭;忽聞聲如鞭床者,發跳箱而前,夫人方駭信之。宋文信國盡節後,廬陵義士張千載收其齒發歸,授其夫人歐陽氏。一日,夫人夢公怒曰︰‘繩嚙斷發矣!’啟匣視之,發為繩所束過急,幾斷。異而理之。二公之精靈不沒如此,而收齒發者俱姓張,亦異事也。

    閩人李春明者,為人長厚;聞有談人曖昧事,輒塞耳走,人以李塞耳呼之。一日,耳內奇癢,召工取之,內黃金二分,易銀一錢四分,市一斛;內有大珠二顆,最圓美,市諸富室,得六百金。其年甚賤,夜就寢,夢有人提其耳曰︰‘邦有道。’寤而省曰︰神意得無使我積乎,乃出金市,入三千石。災年價騰貴,發糶得四千余金。家日起,至十數萬。人以為厚德之報。大抵談人閨閫,原非盛德事;使其事誠有之,與我何與!無而言之,則為誣善矣。斯事有無不必論,後生固當以為法也。

    呂布封溫侯,而王允亦封溫侯;馬援為伏波將軍,而路博德亦為伏波將軍;呂望為尚父,而錢亦為尚父。今人但知二呂及新息耳。

    天街兩畔槐木,俗號槐衙;曲江池畔多柳,亦號柳衙。見《中朝故事》。湯義仍《玉茗傳奇》︰‘弄鶯簧到柳衙’本此。

    劉瑾本姓笪,生于馬嵬坡,即楊妃葬處也。王振本致官,後閹割。見《嬡姝隨筆》。

    晉干寶之姓在寒字韻,即比干、段干之‘干’,望出滎陽潁川;宋有干,蓋其先也。書者誤增于下,遂讀作虞字韻。今《晉書》干寶書‘干’作‘于’。《文選》《晉武革命論》雲‘干令升諸書’,引《搜神記》則雲于寶,《周禮》注亦雲‘于寶’。字畫之差,相承已久。楊誠齋在館中與同舍談及‘于寶’,一吏進曰︰‘乃干寶,非“于”也。’問︰‘何以知之?’吏取韻書以呈,‘干’字下注雲︰‘晉有干寶。’誠齋大喜曰︰‘汝乃吾一字之師。’宋暨陶舉進士,傳臚時呼作‘概’音,無應者;甦魏公曰︰‘當呼作“吃”音,《三國志》吳有暨某。’呼之果應。六合有樸姓,人多呼司‘樸’,其實音瓢,高麗姓也。

    仲子崔者,仲由之子也。蒯之亂,衛人狐實殺子路;子崔既長,往行復仇;知之,約于城西決戰。其日持蒲弓木戟,與子崔戰而死。君子曰︰子崔能報仇,奇,不負由之孝子。狐心服其義,蒲弓木戟,甘一死以成孝子之名,更奇。

    《宋史?黨進傳》︰進為忠武軍節度,一日自外歸,有大蛇臥床上寢衣中。進怒,烹食之。史臣以被為寢衣,則知《論語》中‘必有寢衣’,自屬被。何晏《論語》注引孔安國雲︰寢衣即今之被。史臣所用蓋本此。安國漢人,去古未遠,當有據也。

    墨子姓翟,母夢烏而生,因名之曰烏,以墨為道。今以姓為名,以墨為姓。是老子當姓老耳。冗官亦可謂枝官,見《韓非子》。

    姚福曰︰伯夷叩馬而諫,福疑無此事。孟子謂伯夷避紂,居北海之濱;聞文王作,興曰︰‘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’其時當商紂十五年,至廿年而文王沒;又十一年武王始觀兵戡黎;又徘徊者二年,紂殺比干,武王乃伐商。至此,伯夷居西者十八年矣,論尊,尊矣,論舊,舊矣;且太公女邑姜為武王妃,實生成王,為周懿親,與伯夷為一體之人。武王伐紂,豈一日之故哉!而必待叩馬以諫!況一諫不用,遂去之采薇,而作歌曰︰‘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!’夫伯夷既以武王為暴,何久享其養,而無一言以諫?及諫不用,而方以為暴,雖戰國無義之人所不為也,而伯夷為之乎?蓋孔子稱伯夷餓于首陽者,言賢而隱居,困窮于下,非真餓死也。《史記》之不可信者甚多,不獨于此叩馬之事,古人辯之者多矣。此說當理而核,荊公、山谷二公皆有辯,不及之也。

    余姚王海日公華,微時以儒士冠軍觀場,大為督學張公某所器異,輒以大魁期之。方伯祁陽寧公偉公才,延公至家課其子焉。成化乙未,余姚謝文正公遷舉進士及第,謝亦張公識拔士也。寧公移書慰公,以謝大魁語相勖;公謂寧氏子曰︰‘尊公念我潦倒,故以是語相勸勉,豈謂我真能爾爾乎!’比夜,公夢里中迎春牛,至其家,牛色白,導引鼓吹如王者儀從;後以方伯杜公某殿焉。公覺而異之,因語寧氏子,寧年方髫齔,凝眸移時,再拜手額曰︰‘此先生狀元兆也。’公詰所以,寧曰︰‘牛謂一元大武。春牛者,春榜之元也。牛屬丑,白主金,當作辛丑狀元。’公曰︰‘王者儀從雲何?’寧曰︰‘狀元賜宴,撤殿前儀從一半送之。’公曰︰‘後之杜公雲何?’寧曰︰‘聞京兆應隨狀元游街,意是年杜公其為京兆乎!’公笑曰︰‘子言何誕也!’寧曰︰‘異日自驗。請為文以記之。’公笑曰︰‘驗而後記未晚也。’比庚子,公首鄉薦,辛丑成進士及第,亦不復記憶是夢矣。適游街,公馬上顧盼,後乘果系杜公。杜是時果為京兆。公忽悟前夢,因大異之。寧喜其言驗,題其齋曰‘瑞夢堂’,索記於公。公因為《瑞夢堂記》以貽之。友人偶語是事,余因嘆遇合之數,其前定若此︰寧之神解,尤不可及矣。

    跋

    ○張跋

    夫考古證今,莫如說部;然稗官家不可勝舉,往往野語瑣錄,謬舛尤甚。至流濫于《齊諧》、《虞初》、《搜神》志怪,君子不由也。王仲任有言︰造論著說,發胸中之思,剖世俗之事,斯為善耳。所《論衡》,識者且鄙劣之;迨宋、元來,淹通古雋,唯《容齋隨筆》、《夢溪筆談》、《研北雜志》數書稱焉。今櫟園先生《因樹屋書影》出,采風論世,辨誣正訛,皆足羽翼經史,精確切用,淵雅可傳;洵百家之真珠船,一代之名山業也。先生是編,成於請室,時檢閱無書,就腹笥而成之,故有《書影》之目;然猶淹通若此。則其居恆捉塵尾,擊唾壺,慷慨談論之風  揮謔嵌嬋上爰蒼眨br />
    武林晚學張遂辰拜手跋

    ○鄧跋

    《因樹屋書影》者,櫟園先生昔在請室時所撰述也。其書紀載精,辨證明悉。上自經史,下逮聞見,凡可以正人心、翼世教、廣學識、弘風雅者,無不筆而記之。洵五經之流別,四部之菁華矣。昔人有志林、隨筆、紀聞諸書,皆足以備考訂,益神智;豈若是書之博而正大耶!先生事既白,復官金陵,公子雪客、龍客,爰發舊簏,取曩編而剞劂之,以質當世。儀于丁未十月既望,覲公於秦淮。公飲之酒;酒間,因得是書卒讀之。儀披覽再四,不徒嘆先生是書之博大,而深服先生之天定而道全也。夫人小有利害,則聰明憒亂,舉動率失其常儀,求其從容如平時也實難;至欲其親篇卷,操鉛槧,著盈尺之書,而死生禍福,絲毫不以介於衷者,自非天定而道全,其孰能幾于此!昔先生之獄事,蓋亦急矣,其利害所關,在恆人未有不動于中者;乃坐因樹屋中,泊然守靜,如深山中人,露抄雪纂於桁楊影中,孳孳不輟;未及浹旬,著書早已成帙。衛士睹公,有太息泣下者。聞候讞之日,瑯鐺被體,尚搦管作送客詩,翌日而流傳都門。嗟乎,此豈勉強而為之耶!吾有以知先生之天定而道全,故患難不足怵,而確然自持其所;是書之成,養之厚也。昔坡公為黨人所構,至遭縲,徙瘴鄉,而讀書不倦;渡海之儋耳之夜,星月皎然,公于舟中書賦,不錯一字。非其素守,豈能至斯!以方先生,正復如是。故讀是書者,漫以新都之雜著相況,非知先生者也。即是書之博正大,後學指南,端在於是;而自擬以‘老人讀書只存影子者’,蓋先生之謙而又謙也夫!

    吳郡受業鄧漢儀拜撰

    ○峰氏跋

    君子欲匯撮宙合一部,以上下古今,羅列于寸管之中,而現至廣至大之界,以成一家言,則非學足博古今之書,識足論古今之人,才足斷古今之事,未可以輕言此也。合古今之書、之人、之事,融徹于一人之心胸,而衷以其學、其識、其才,然後可以立言而包含萬象,貫綜百家,闢雷而揭日月;所謂廣大悉備者,古今以來,不數數見也。蓋立言者,自經史外,類書說部,種種間出;類家惟取編輯,散在牙簽;說家煩簡不一,而取義各岐︰或以徵異,或以志怪,或以拾遺,或以叢談。非無其學,而學不醇正;非無其才其識,而才識不高不卓;雖成一家之言,而無當於廣大悉備之旨也。即如仲長統論說古今及當時行事,著名曰《昌言》,然恆出于發憤嘆息,其義廣而不大;文軫以老撰《信書》三卷,本三統五行,多測解之類,其義大而不廣。若晏殊《要略》,於六藝、一史、諸子之書,騷人墨客之文,至于地志、族譜、佛老、方技之眾說,及九州之外,荒忽詭變奇跡之序錄,皆摭尋抽繹,而終于三才;其義似近於廣大矣,然又不可與吾叔櫟翁所著《書影》齊量而觀者也。《書影》一編,網羅天下放失舊聞,窮天人之際,究事物之變,考數即以證理,搜奇即以辨道,其示勸也隱而彰,其示懲也直而溫,其綜核也簡而盡、史而文。如問以秘閣四部之書,自甲至丁,各說一事者然。且標其源流,節其文章;在傳留者不沒其舊,淹軼者復闡其新。大約博古今書、論古今人、斷古今事,而其立言之意,出於易簡之善,是先具一天地於胸中,而後得廣大悉備之旨。《易》曰︰以言乎遠則不御,以言乎邇則靜而正,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。抑聞其書成於請室,非必規規于玉門演《易》,《說難》、《孤憤》等類而為之也。以吾叔之學、之識、之才,亦何間於常變;即在請室追述見聞,熊熊炎炎,而胸中之天地出焉。若上下古今,羅列于寸管之中,而現至廣至大之界,以成一家言者。昔楊升庵號稱博物,遠在遷謫,而備志生平所得,不啻左右萬卷;其隨地著述,取諸懷來,無不具足。大與吾叔相類。然櫟翁曰︰吾之為此,不過讀書影子已耳。是何存乎見少之詞哉!夫讀書之敏捷於影響則有之;究極精微,等於測影之妙則有之;且古之君子之著書也,猶木之有枝葉也;木有枝葉,尚能蔭庇人,矧君子之著書乎!影廣則蔭庇亦廣;影大則蔭庇亦大;然則《書影》之廣大悉備,其蔭庇天下後世,又寧有既哉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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