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說
門人張繹錄
宣仁山陵,程子往赴,呂汲公為使。時朝廷以館職授子,子固辭。公謂子曰︰“仲尼亦不如是。”程子對曰︰“公何言哉?某何人,而敢比仲尼?雖然,某學仲尼者,于仲尼之道,固不敢異。公以謂仲尼不如是,何也?”公曰︰“陳恆弒其君,請討之,魯不用則亦已矣。”子未及對,會殿帥苗公至,子闢之幕府,見公骨王讜。讜曰︰“先生不亦甚乎?欲朝廷如何處先生也?”子曰︰“且如朝廷議北郊,所議不合禮,取笑天下。後世豈不曰有一程某,亦嘗學禮,何為而不問也?”讜曰︰“北郊如何?”曰︰“此朝廷事,朝廷不問而子問之,非可言之所也。”其後有問︰“汲公所言陳恆之事,是歟?”曰︰“于傳,仲尼是時已不為大夫,公誤言也。”
呂汲公以百縑遺子,子辭之。時子族兄子公孫在旁,謂子曰︰“勿為已甚,姑受之。”子曰︰“公之所以遺某者,以某貧也。公位宰相,能進天下之賢,隨才而任之,則天下受其賜也。何獨某貧也?天下貧者亦眾矣,公帛固多,恐公不能周也。”
殿帥苗公問程子曰︰“朝廷處先生,如何則可?”程子對曰︰“且如山陵事。苟得專處,雖永安尉可也。”
程子曰︰“古之學者易,今之學者難。古人自八歲人小學,十五入大學,有文采以養其目,聲音以養其耳,威儀以養其四體,歌舞以養其血氣,義理以養其心。今則俱亡矣,惟義理以養其心爾,可不勉哉!”
範公堯夫攝帥成都,程子將告歸,別焉。公曰︰“願少留,某將別。”子曰︰“既別矣,何必復勞輿衛?”遂行。公使人要于路曰︰“願一見也。”既見,曰︰“先生何以教我?”子曰︰“公嘗言為將帥當使士卒視己如父母,然後可用,然乎?”公曰︰“如何?”子曰︰“公言是也。然公為政不若是,何也?”公曰︰“可得聞歟?”子曰︰“舊帥新亡,而公張樂大饗將校于府門,是教之視帥如父母乎?”曰︰“亦疑其不可,故使屬官攝主之也。”子曰︰“是尤不可也。公與舊帥同僚也,失同僚之義,其過小;屬官于主帥,其義重。”曰︰“廢響而頒之酒食,如何?”曰︰“無頒也。武夫視酒食食為重事,弗頒,則必思其所以而知事帥之義,乃因事而教也。”公曰︰“若從先生言而不來,則不聞此矣。”其喜聞義如此。程子在講筵,執政有欲用之為諫官者。子聞,以書謝曰︰“公知射乎?有人執弓于此,發而多中,人皆以為善射也。一日,使羿立于其傍,道之以彀率之法。不從,羿且怒而去矣。從之,則戾其故習而失多中之功。一作巧。故不若處羿于無事之地,則羿得盡其言,而用舍羿不恤也。某才非羿也,然聞羿之道矣,慮其害公之多中也。”
謝自蜀之京師,過洛而見程子。子曰︰“爾將何之?”曰︰“將試教官。”子弗答。曰︰“如何?”子
曰︰“吾嘗買婢,欲試之,其母怒而弗許,曰︰‘吾女非可試者也。’今爾求為人師而試之,必為此媼笑也。”遂不行。一本雲︰不能用。又雲︰謝求見者三,不許,因陳經正以請,先生曰︰“聞其來問易,遂為說以獻貴人。”注雲︰獻祭卞,如用說桎梏之類。
謝旨 套櫻 恿粲錚 蚯胊唬骸敖袢戰 濉!弊釉唬骸捌裎匏 鍘痹唬骸敖袢佔 病!弊釉唬骸捌裎 慷 蟠艘殘埃俊痹唬骸 止濤摶梢印T詡河購渦簦康讜撇煥 改浮!弊釉唬河腥撕粲 者曰︰‘毀瓦畫墁則利父母也,否則不利于父母。’子亦將毀瓦畫墁乎?”曰︰“此狂人之言也,何可信?”“然則子所信者,亦狂言爾。”
先生謂繹曰︰“吾受氣甚薄,三十而浸盛,四十五十而後完。今生七十二矣,校其筋骨,于盛年無損也。”又曰︰“人待老而求保生,是猶貧而後蓄積,雖勤亦無補矣。”繹曰︰“先生豈以受氣之薄而後為保生邪?”夫子默然曰︰“吾以忘生徇欲為深恥。”
程子與客語為政。程子曰︰“甚矣,小人之無行也!牛壯食其力,老則屠之。”客曰︰“不得不然也。牛老不可用,屠之猶得半牛之價,復稱貸以買壯者,不爾則廢耕矣。且安得芻粟養無用之牛乎?”子曰︰“爾之言,知計利而不知義者也。為政之本,莫大于使民興行,民俗善而衣食不足者,未之有也。水旱螟蟲之災,皆不善之致也。”
邵堯夫謂程子曰︰“子雖聰明,然天下之事亦眾矣,子能盡知邪?”子曰︰“天下之事,某所不知者固多。然堯夫所謂不知者何事?”是時適雷起,堯夫曰︰“子知雷起處乎?”子曰︰“某知之,堯夫不知也。”堯夫愕然曰︰“何謂也?”子曰︰“既知之,安用數推也?以其不知,故待推而後知。”堯夫曰︰“子以為起于何處?”子曰︰“起于起處。”堯夫瞿然稱善。
張子厚罷太常禮院歸關中,過洛而見程子。子曰︰“比太常禮院所議,可得聞乎?”子厚曰︰“大事皆為禮房檢正所奪,所議惟小事爾。”子曰︰“小事謂何?”子厚曰︰“如定謚及龍女衣冠。”子曰︰“龍女衣冠如何?”子厚曰︰“當依夫人品秩,蓋龍女本封善濟夫人。”子曰︰“某則不然。既曰龍,則不當被人衣冠。矧大河之塞,本上天降 ,宗廟之靈,朝廷之德,而吏士之勞也。龍何功之有?又聞龍有五十三廟,皆曰三娘子,一龍邪?五十三龍邪?一龍則不當有五十三廟,五十三龍則不應盡為三娘子也。”子厚默然。
韓持國帥許,程子往見,謂公曰︰“適中聚浮圖,何也?”公曰︰“為民祈福也。”子曰︰“福斯民者,不在公乎?”
韓公持國使掾為亭,成而蓮已生其前,蓋掾盆植而置之。公甚喜。程子曰︰“斯可惡也。使之為亭,而更為此以說公,非端人也。”公曰︰“奈何人見之則喜!”
韓公持國與範公彝叟、程子為泛舟之游。典謁白有士人堅欲見公。程子曰︰“是必有故,亟見之。頃之,遽還。程子曰︰“客何為者?”曰︰“上書。”子曰︰“言何事?”曰︰“求薦爾。”子曰︰“如斯人者,公缺一字。無薦,夫為國薦賢,自當求人,豈可使人求也?”公曰︰“子不亦甚乎?”範公亦以子為不通。子曰︰“大W今之大臣,好人求己,故人求之。如不好,人豈欲求怒邪?”韓公遂以為然。
韓持國罷門下侍郎,出帥南陽,已出國門,程子往見之。子時在講筵,公驚曰︰“子來見我乎?子亦危矣。”程子曰︰“只知履安地,不知其危。”坐頃之,公不言。子曰︰“公有不豫色,何也?”公曰︰“在維固無足道,所慮者貽兄姊之憂耳。”子曰︰“領帥南陽,兄姊何所憂?”公悟曰︰“正為定力不固耳。”
謝公師直與程子論易,程子未之許也。公曰︰“昔與伯淳,亦謂景溫于春秋則可,易則未也。”程子曰︰“以某觀之,二公皆深于易者也。”公曰︰“何謂也?”子曰︰“以監司論學,而主薄敢以為非,為監司者不怒,為主薄者敢言,非深于易而何?”
張閎中以書問易傳不傳,及曰“易之義本起于數”。程子答曰︰“易傳未傳,自量精力未衰,尚冀有少進爾。然亦不必直侍身後,覺老耄則傳矣。書雖未出,學未嘗不傳也。第患無受之者爾。來書雲︰‘易之義本起于數’謂義起于數則非也。有理而後有象,有象而後有數。易因象以明理,由象以知數,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。必欲窮象之隱微,盡數之毫忽,乃尋流逐末,術家之所尚,非儒者之所務也,管輅、郭璞之學是也。”又曰︰“理無形也,故因象以明理。理見乎辭矣,則可由辭以觀象。故曰︰‘得其義則象數在其中矣。’
子言範公堯夫之寬大也,“昔余過成都,公時攝帥,有言公于朝者,朝廷遺中使降香峨眉,實察之也。公一日訪予款語,子問曰︰‘聞中使在此,公何暇也?’公曰︰‘不爾則拘束。’已而中使果怒,以鞭傷傳言者耳。屬官喜謂公曰︰‘此一事足以塞其謗,請聞于朝。’公既不折言者之為非,又不奏中使之過也。其有量如此。”
程子過成都,時轉運判官韓宗道議減役,至三大戶亦減一人焉。子曰︰“只聞有三大戶,不聞兩也。”宗道曰︰“三亦可,兩亦可,三之名不從天降地出也。古者朝有三公,國有三老,‘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’,‘三人行,則必得我師焉’。若止兩大戶,則一人以為是,一人以為非,何從而決?三則從二人之言矣。雖然,近年諸縣有使之分治者,亦失此意也。”
繹曰︰“鄒浩以極諫得罪,世疑其賣直也。”先生曰︰“君子之于人也,當于有過中求無過,不當于無過中求過。”
程子之 ,時樞密趙公瞻持喪居邑中,杜門謝客,使侯騭語子以釋氏之學。子曰︰“禍莫大于無類。釋氏使人無類,可乎?”騭以告趙公。公曰︰“天下知道者少,不知道者眾,自相生養,何患乎無類也?若天下盡為君子,則君子將誰使?”侯子以告。程子曰︰“豈不欲人人盡為君子哉?病不能耳,非利其為使也。若然,則人類之存,不賴于聖賢,而賴于下愚也。”趙公聞之,笑曰︰“程子未知佛道弘大耳。”程子曰︰“釋氏之道誠弘大,吾聞傳者以佛逃父入山,終能成佛,若儒者之道,則當逃父時已誅之矣,豈能俟其成佛也?”韓公持國與程子語,U曰︰“今日又暮矣。”程子對曰︰“此常理從來如是,何U為?”公曰︰“老者行去矣。”曰︰“公勿去可也。”公曰︰“如何能勿去?”子曰︰“不能則去可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