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卷二十一 學說

類別︰子部 作者︰宋•陸九淵 書名︰陸九淵文選

    古者十五入大學。【大學】曰︰「大學之道在明明德,在新民,在止于至善。」此言大學指歸。「欲明明德于天下」,是入大學標的。格物致知是下手處。【中庸】言「博學、審問、謹思、明辨」是格物之方。讀書、親師友是學。思則在己,問與辨皆須在人。案若辨是明辨,而非辯論,則辨亦在己。自古聖人亦因往哲之言,師友之言,乃能有進。況非聖人,豈有自任私智而能進學者?

    語錄選錄︰

    ○道外無事,事外無道。先生常言之。

    ○道在宇宙間,何嘗有病?千古聖賢只去人病,如何增損德道?

    ○道理只是眼前道理。雖見到聖人田地,亦只是眼前道理。

    ○【論語】中多有無頭柄的說話。如「智及之,仁不能守之」之類,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;如「學而時習之」,不知時習者何事。非學有本領,未易讀也。學有本領,則智之所及者及「此」也,仁之所守者守「此」也,「時習之」習「此」也,悅者悅「此」,樂者樂「此」。如高屋之上見瓴水矣。學知本,六經皆我腳注。

    ○近來學者言「擴而充之」,須于四端上逐一充,焉以此理?孟子當來只是發出人有是四端,以明人性之善,不可自暴自棄。此心之存,則此理自明。當惻隱處自惻隱,當羞惡,當辭遜,是非在前自能辨之。又雲︰當寬裕溫俗鑰碓N氯幔 狽ぉ扛找闋苑ぉ扛找悖 戒 ┬ㄈ 背鮒 br />
    ○天下之理無窮。若以吾平生所經歷者言之,真所謂伐南山之竹,不足以受我辭。然其會歸總在此。

    ○夫子以仁發明斯道,其言無罅縫。孟子十字打開,更無隱遁,蓋時不同也。

    ○此道與溺于利欲之人言猶易,與溺于意見之人言卻難。

    ○傅子淵自此歸其家,陳正己問之曰︰陸先生教人何先?對曰︰正己復禮。問曰︰何辨?對曰︰義理之辨。若子淵之對,可謂切要。

    ○居象山,多告學者雲︰汝耳自聰,目自明,事父自能孝,事兄自能弟,本無欠缺,不必他求,在自立而已。

    ○千虛不博一實。吾平生學問無他,只是一實。

    ○釋氏立教本欲脫離生死,惟主于成其私耳,此其病根也。且如世界如此,忽然生一個謂之禪,已自是無風起浪,平地起土堆了。

    ○或問先生之學當來自處入,曰︰不過切己自反,改過遷善。

    ○人品在宇宙間迥然不同。諸處方嘵嘵然談學問時,吾在此多與後生說人品。

    ○朱元晦曾作書與學者雲︰「陸子靜專以尊德性誨人,故游其門者多踐履之士,然于道問學處欠了。某教人豈不是道學問處多了,故游某之門者踐履多不及之。」觀此,則是元晦欲去兩短,合兩長,然吾以為不考。既不知尊德性,焉有所謂道問學?

    ○吾之學問與諸處異者,只是在我全無杜撰。雖千言萬語,只是覺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。近有議吾者雲︰除了「先立乎其大者」一句全無伎倆。吾聞曰︰誠然。

    ○後世言學問者須要立個門戶。此理所在,安有門戶可立?學者又要各護門戶,此尤鄙陋。

    ○今之論學者只務添人底,自家是減他底,此所以不同。

    ○宇宙不曾限隔人,人自限隔宇宙。

    ○「江漢以濯之,秋陽以暴之,乎不可尚已。」此數語自曾子胸中流出。

    ○千古聖賢若同堂合席,必無盡合之理。然此心此理萬世一揆也。

    ○一學者自晦翁處來,其拜跪語言頗怪;每日出齋,此學者必有陳論,應之亦無他語。至四日,此學者所言已罄,力請誨語。答曰︰吾亦未暇詳論,然此間大綱有一個規模說與人︰今世人淺之為聲色臭味,進之為富貴利達,又進之為文章技藝,又有一般人都不理會,卻談學問,吾總以一言斷之曰勝心。此學者默然。後數日,其舉動語言頗復常。

    ○先生雲︰後世言道理者,終是粘牙嚼舌。吾之言道,坦然明白,全無粘牙嚼舌處,五所以易知易行。或問︰先生如此談道,恐人將意見來會,不及釋子談禪,使人無所措其意見。先生雲︰吾雖如此談道,然凡有虛見虛說,皆來這里使不得,所謂德行恆易以知險,恆簡以知阻也。今之談禪者,雖為艱難之說,其實反可寄托其意見。吾于百眾人前,開口見膽。

    ○或有譏先生之教人專欲管歸一路者,先生曰︰吾亦只有此一路。

    ○吾于踐履未能純一,然自警策,便與天地相似。

    ○有士人上詩雲︰「手抉浮翳開東明」。先生頗取其語,因雲︰吾與學者言,真所謂取日虞淵,洗光咸池。

    ﹝以上見卷三十四,傅子雲季魯編錄,選錄其中二十六條。﹞

    ○或謂先生之學是道德性命,形而上者,晦翁之學是名物度數,形而下者,學者當兼二先生之學。先生雲︰足下如此說晦翁,晦翁未伏。晦翁之學自謂一貫。但其見道不,終不足以一貫耳。吾嘗與晦翁書雲︰「揣量模寫之工,依放假借之似,其條畫足以自信,其節目足以自妄。」案此見辯【太極圖說】書。此言切中晦翁之膏肓。

    ○先生言萬物森然于方寸之間,滿心而發,充塞宇宙無非此理。孟子就四端上指示人,豈是人心只有者四端而已?又說「乍見孺子入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」一端指示人,又得此心昭然。但能充此心足矣。乃誦︰「誠者自成也,而道自道也,誠者物之終始,雲雲;」「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。」

    ○臨川一學者初見,問曰︰每日如何觀書?學者曰︰守規矩。歡然問曰︰如何守規矩?學者曰︰伊川易傳,胡氏春秋,上蔡論語,範式唐鑒。忽呵之曰︰陋說。良久復問曰︰何者為規?又頃,問曰︰何者為矩?學者但唯唯。次日復來,方對學者誦︰「干知大始,坤做成物。干以易知,坤以簡能。」一章畢,乃言曰︰干文言雲「大哉干元」,坤文言雲「至哉坤元」。聖人贊易,卻只是個簡易字道了。遍目學者曰︰又卻不是道難知也。又曰︰「道再邇而求諸遠,事在易而求諸難。」顧學者曰︰這方喚作規矩。公昨日來道甚規矩?

    ﹝以上見卷三十四,嚴松松年所錄,選錄其中三條。﹞

    ○伯敏問雲︰以今年較之去年,殊無寸進。先生雲︰如何要長進?若當為者,有時而不能為,不當為者有時乎為之,這個卻是不長進。不恁地理會,泛然求長進,不過欲以己先人,此是勝心。伯敏曰︰無個下手處。先生雲︰「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國;欲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;欲齊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誠其意;欲誠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致知在格物。」格物是下手處。伯敏雲︰如何樣格物?先生雲︰研究物理。伯敏雲︰天下萬物不勝其繁,如何盡研究得?先生雲︰萬物皆備于我。只要明理。然理不解自明,須是隆師親友。伯敏雲︰此問賴有季繹時相勉勵。先生雲︰季繹與顯道一般,所至皆勉勵人,但無根者多。其意似欲私立門戶,其學為外不為己。世之人所以攻道學者,亦未可全責他。蓋自家驕其聲色,立門戶與之為敵,嘵嘵勝口,實有所未孚、自然起人不平之心。某平日未嘗為流俗所攻,攻者卻是讀語錄精義者。程士南最攻道學。人或語之以某,程雲︰道學如陸某,無可攻者。又如學中諸公,義均骨肉。蓋某初無勝心,日用常行自有使他一個敬信處。某舊日,伊洛文字不曾看,近日方看,見其間多有不是。今人讀書,平易處不理會,有可以起人羨慕者則著力研究。古先聖人何嘗有起人羨慕者?只此道不行,見有奇特處,便生羨慕。自周末文弊,便有此風。如唐虞之時,人人如此,又何羨慕?所以莊周雲︰臧與谷共牧羊,而俱亡其羊。問臧奚事?曰︰博塞以游。問谷奚事?曰︰挾策讀書。其為亡羊一也。某讀書只看古注。聖人之言自明白。且如「弟子入則孝,出則弟」。是分明說與你入便孝,出便弟,何須得傳注?學者疲精神于此,是以檐子越重。到某這里,只是與他減檐,只此便是格物。……

    ○問伯敏曰︰……吾友之志要如何?伯敏雲︰所望成人。目今未嘗敢廢防閑。先生雲︰如何樣防閑?伯敏雲︰為其所當為。先生雲︰雖聖人不過如是。但吾友近來精神都死卻,無向來之意,不是懈怠,便是被異說壞了。夫人學問當有日新之功,死卻便不是。邵堯夫詩雲︰「當鍛煉時分勁挺,到磨礱處發光耀。」磨礱鍛煉,方得此理明。如川之增,如木之茂,自然日進無已。今吾友死守定,如何會為所當為?博學,審問,謹思,明辨,篤行,博學在先,力行在後。吾友學未博,焉知所行者是當為?是不當為?防閑,古人亦有之。但他底防閑與吾友別。吾友是硬把捉。告子硬把捉,直到不動心處,豈非難事?只是依舊不是。某平日與兄說話,從天而下,從肝肺中流出,是自家有底物事,何嘗硬把捉?吾兄中間亦雲有快活時,如今何故如此?伯敏雲︰固有適意時,亦知自家固有根本元不待把捉,只是不能久。防閑稍寬,便為物欲所害。先生雲︰此則罪在不常久上,卻如何硬把捉?種種費力便是有時得意,亦是偶然。伯敏雲︰卻常思量不把捉,無下手處。先生雲︰何不早問?只此一事是當為不當為。當為底一件大事不肯做,更說甚底?某平日與老兄說底話,想都忘了。伯敏雲︰先生常語以求放心,立志,皆歷歷可記。先生雲︰如今正是放其心而不知求也。若果能立,如何到這般田地?白敏雲︰如何立?先生雲︰立是你立,卻問我如何立!若立得住,何須把捉?吾友分明是先曾知此理來,後更異端壞了。異端非佛老之謂。異乎此理,如季繹之徒,便是異端。孔門惟顏曾傳道,他未有聞。蓋顏曾從里面出來,他人外面入去。今所傳者,乃子夏子張之徒外入之學。曾子所傳,至孟子不復傳矣。吾友卻不理會根本,只理會文字。實大聲宏。若根本壯,怕不會做文字?今吾友文字自文字、學問自學問。若此不已,豈旨兩段?將百碎!問近日日用常行,覺精健否?胸中快活否?伯敏雲︰近日別事不管,只理會我,亦有適意時。先生雲︰此便是學問根源也。若能無懈怠,暗室屋漏亦如此,造次必于是,顛沛必于是,何患不成?故雲「君子以自昭明德」,「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在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」古之學者為己,所以自昭明德。己之得已明,然後推其明以及天下。鼓鐘于宮,聲聞于外;鶴鳴于九皋,聲聞于天。在我者既盡,亦自不能掩。今之學者只用心于枝葉,不求實處。孟子雲︰盡其心者知其性,知其性則知天矣。心只是一個心。某之心,吾友之心,上千百載聖賢之心、下而千百載復有一聖賢,其心亦只如此。心之體甚大。若能盡我之心,便與天同。為學只是理會此。「誠者自成也,而道自道也。」何嘗騰口說?伯敏雲︰如何是盡心?性、才、心、情如何分別?先生雲︰如吾友此言又是枝葉。雖然,此非吾友之過,蓋舉世之弊。今之學者,讀書只是解字,更不求血脈。且如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,言偶不同耳。伯敏雲︰莫是同出而異名否?先生曰︰不須得說,說著便不是,將來只是騰口說,為人不為己。若理會自家實處,他日自明。若必欲說時,則在天者為性,在人者為心。此蓋隨吾友而言。其實不須如此。只是要盡去為心之累者。如吾友適意時,即今便是。牛山之木一段,血脈只在仁義上。「以為未嘗有材焉,此豈山之性也哉?」「此哉人之情也哉」,是偶然說及,初不須分別。所以令吾友讀此者,蓋欲吾友知斧斤之害其材,有以警戒其心。「日夜之所息」,息者歇也,又曰生息。蓋人之良心為斧斤所害,夜間方得休息。若夜間得息時,則平旦好惡與常人甚相近。惟旦所晝所為,梏亡不止,到後來夜間亦不能得息,夢寐顛倒,思慮紛亂,以致淪為禽獸。人見其如此,以為未嘗有才焉,此豈人之情也哉?只與理會實處,就心上理會。俗諺雲︰痴人面前不得說夢。又曰︰獅子咬人,狂狗逐塊。以土打獅子,便徑來咬人,若狂打狗,只去理會土。聖賢急于教人,故以情、以、以心、以才說與人,如何泥得?若老兄與別人說,定是說如何樣是心,如何樣是性、情與才。如此分明,說得好鏟地,不干我事。須是血脈骨髓理會實處始得。凡讀書皆如此。

    ﹝以上見卷三十五,李伯敏敏求所錄,選錄其中二條。﹞

    ○人心只愛泊著事,教他棄事時,如鶻孫失了樹,更無住處。

    ○人不肯心閑無事,居天下之廣居,須要去逐外,著一事,印一說,方有精神。

    ○做得工夫實,則所說即實事,不說閑話;所指人病即實病。

    ○凡事莫如滯滯泥泥。某平生于此有長,都不去著他事,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。每理會一事時,血脈骨髓都在自家手中。然我此中卻似個閑閑散散,全不理會事底人,不陷事中。

    ○「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上帝臨汝,無貳爾心。」此理塞宇宙,如何有人杜撰得?文王敬忌,若不如此,敬忌個甚麼?

    ○凡所謂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晏然太平,殊無一事,然卻有說。擒搦人不下,不能立事,卻要有理會處。某于顯道恐不能久處此間,且令涵養大處。如此樣處未敢發。然某皆是逐事逐物考究練磨,積日累月,以至如今;不是自會,亦不是別有一竅字,亦不是等閑理會,一理會便會。但是理會與他人別。某從來勤理會。長兄每四更一點起時,只見某在看書,或檢書,或默坐,常說與子佷,以為勤,他人莫及。今人卻言某懶,不曾去理會,好笑!

    ○某從來不尚人起爐作灶,多尚平。

    ○佛老高一世人,只是道偏,不是。

    ○我說一貫,彼亦說一貫,只是不然,天秩天敘天命天討,皆是實理,彼豈有此?

    ﹝以上見卷三十五,包揚顯道錄,選錄其中九條。﹞

    ○阜民嘗問︰先生之學亦有所受乎?曰︰因讀【孟子】而自得之。

    ﹝以上見卷三十五,詹阜民子南所錄,只選錄此一條。﹞

    【象山年譜】于象山三十七歲年記鵝湖之會引朱亭道書雲︰

    鵝湖講道切誠當今盛事。伯恭蓋慮陸與朱議論猶有異同,欲會歸于一,而定其所適從。其意甚善。伯恭蓋有志于此,語自得則未也。……

    鵝湖之會,論及教人,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;二陸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,而後使之博覽。朱以陸之教人為太簡,陸以朱之教人為支離。此頗不合。……

    【象山年譜】四十五歲下,系之雲︰

    朱元晦答平甫書雲︰「……大抵子思以來,教人之法,尊德性,道問學兩事為用力之要。今子靜所說,尊德性,而某平日所聞,卻是道問學上多。所以為彼學者,多持守可觀,而看道理全不仔細。而熹自覺于義理上不亂說,卻于緊要事上多不得力。今當反身用力,去短集長,庶不墮一邊耳。」先生聞之曰︰「朱元晦欲去兩短,合兩長,然吾以為不可。既不知尊德性,焉有所道問學?」

    【象山年譜】四十五歲下引朱元晦來書雲︰

    歸來臂痛。病中絕學捐書,卻覺得身心收管,似有少進處。向來泛濫,真是不濟事。恨未得款曲承教,盡布此懷也。

    【象山年譜】四十八歲下,朱元晦通書略雲︰

    傅子淵去冬相見,氣質剛毅,極不易得。但其偏處亦甚害事。雖嘗苦口,恐未以為然。近覺當時說得亦未的,疑其不以為然也。今想到部,必已相見,亦嘗痛與砭劑否?道理極精微,然初不在耳目聞見之外。是非黑白只在面前。此而不察,乃欲別求玄妙于意慮之表,亦已誤矣。案︰此雖針對傅子淵而言,亦意指象山而言。熹衰病日侵。所幸邇來日用工夫,頗覺省力、無復向來支離之病。甚恨未得從容面論,未知異時尚復有異同否耳。

    【象山年譜】五十歲十二月十四日下,系之雲︰

    聞朱元晦詩、喜。詩雲︰川源紅綠一時新,暮雨朝晴更可人。書冊埋頭何日了,不如拋卻去尋春。先生聞之色喜,曰︰元晦至此,有覺矣。斯可喜也。

    【語錄】︰

    所謂先生之學是道德性命,形而上主。晦翁之學,是名物度數,形而下者。學者當兼二先生之學。先生雲︰足下如此說晦翁,晦翁未伏。晦翁之學,自謂一貫。但其見道不明,終不足以一貫耳。吾嘗與晦翁書雲︰揣量模寫之工,依放假借之似,其條畫足以自信,其節目足以自安。案︰此見辯【太極圖書】第二書。此言切中晦翁之膏肓。

    【語錄】︰

    一夕步月,喟然而嘆。包敏道侍,問曰︰先生何嘆?曰︰朱元晦泰山喬岳,可惜學不見道,枉費精神,遂自擔閣,奈何!

    朱陸有關周濂溪《太極圖說》辯論的書信

    劉桂標編輯

    編者案︰有關朱陸無極太極之辯,據歷史資料所載,一共涉及陸象山兄長梭山給朱子二書、朱子給梭山二書,以及象山給朱子三書和朱子給象山二書。梭山的二書原文已佚,部分文字則見于《周濂溪集》卷二。另外,黃宗羲原著、全祖望補修的《宋元學案》卷五十七梭山復齋學案及卷五十八象山學案中,全文收錄了朱子給梭山的二書,以及象山與朱子辯論的五封書信,這里我們所收者便以此二部著作所錄為據。七封書信內容如下︰

    梭山給朱子第一書(其書已佚,以下依《周濂溪集》卷二補上部分文字)

    梭山陸九韶書雲︰「敬覽所著《太極圖說》,左扶右掖,使不失正,用力多矣。然此圖本說,自是非正,雖曲為扶掖,恐終為病根,貽憾後學。」

    朱子給梭山第一書

    朱子《與梭山書》曰︰「伏承示論太極之失,及省從前所論,卻恐長者從初便忽其言,不曾致思,只以自家所見道理為是,不知卻元來未到他地位,而便以己見輕肆抵排也。今亦不暇細論,即如《太極》篇首一句,最是長者所深排。然殊不知不言無極,則太極同于一物,而不足為萬化根本。不言太極,則無極淪于空寂,而不能為萬化根本。只此一句,便見其下語精密,微妙無窮。而向下所說許多道理,條貫脈絡,井井不亂。只今便在目前,而亙古亙今,顛撲不破,只恐自家見得未曾如此分明直截,則其所可疑者,乃在此而不在彼也。大抵古之聖賢,千言萬語只是要人明得此理。此理既明,則不務立論,而所言無非義理之言;不務立行,而所行無非義理之實。無有初無此理,而姑為此言,以救時俗之弊者。不知子靜相會,曾以此話子細商量否近見其所論王通續經之說,似亦未免此病也。此閑近日絕難得江西便,草草布此,卻托子靜轉致。但以來書半年方達推之,未知何時可到耳。如有未當,切幸痛與指摘,剖析見教。理到之言,不得不服也。」

    梭山給朱子第二書(其書已佚,以下依《周濂溪集》卷二補上部分文字)

    梭山又書雲︰「『太極』二字,聖人發明道之本源,微妙中正,豈有下同一物之理,左右之言過矣。今于上又加『無極』二字,是頭上安頭,過為虛無好高之論也。」

    朱子給梭山第二書

    朱子又《與梭山書》曰︰「前書示諭太極之說,反復詳盡。然此恐未必生于氣習之偏,但是急迫看人文字,未及盡彼之情,而欲遽申己意,是以輕于立論,徒為多說,而未必果當于理爾。且如太極之說,熹謂周先生之意,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一物,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。此是推原前賢立言之本意,所以不厭重復,蓋有深指,而來諭便謂熹以太極下同一物,是則非惟不盡周先生之妙旨,而于熹之淺陋妄說,亦未察其情矣。又謂著無極字便有虛無好高之弊,則未知尊兄所謂太極,是有形器之物邪無形器之物邪若果無形而但有理,則無極只是無形,太極只是有理明矣,又安得為虛無而好高乎熹之愚陋,竊願尊兄少賜反復,寬心游意,必使于其所說,如出于吾之所為者,而無縴芥之疑,然後可以發言立論,而斷其可否,則其為辯也不煩,而理之所在,無不得矣。若一以急迫之意求之,則于察理已不能精,而于彼之情又不詳盡,則徒為紛紛,而雖欲不差,不可得矣。然只在迫急,即是來諭所謂氣質之弊,蓋所論之差處,雖不在此,然其所以差者,則原于此,而不可誣矣。不審尊意以為何如子靜歸來,必朝夕得款聚。前書所謂異論,卒不能合者,當已有定說矣,恨不得側听其旁,時效管窺,以求切磋之益也。」

    象山給朱子第一書

    象山與朱子曰︰「往歲覽尊兄與梭山家兄書,嘗因南豐便人僭易致區區。蒙復書,許以卒請,不勝幸甚。古之聖賢,惟理是視,堯、舜之聖,而詢于芻蕘,曾子之易簀,蓋得于執燭之童子。《蒙》九二曰︰『納婦吉。』苟當于理,雖婦人孺子之言所不棄也。孟子曰︰『盡信書,不如無書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』或乘理致,雖出古書,不敢盡信也。智者千慮,或有一失,愚者千慮,或有一得,人言豈可忽哉。梭山兄謂『《太極圖說》與《通書》不類,疑非周子所為。不然,則或是其學未成時所作。不然,則或是傳他人之文,後人不辨也。蓋《通書》《理性命章》言︰「中焉止矣」。二氣五行,化生萬物,五殊二實,二本則一,曰一曰中,即太極也,未嘗于其上加無極字。《動靜章》言五行陰陽太極,亦無無極之文。假令《太極圖說》,是其所傳,或其少時所作,則作《通書》時不言無極,蓋已知其說之非矣。』此言殆未可忽也。兄謂梭山急迫看人文字,未能盡彼之情,而欲遽申己意,是以輕于立論,徒為多說,而未必果當于理。《大學》曰︰『無諸己,而後非諸人。』人無古今、智愚、賢不肖,皆言也,皆文字也。觀兄與梭山之書,已不能酬斯言矣,尚何以責梭山哉!尊兄向與梭山書雲︰『不言無極,則太極同于一物,而不足為萬化根本。不言太極,則無極淪于空寂,而不能為萬化根本。』夫太極者,實有是理,聖人從而發明之耳,非以空言立論,使後人簸弄于頰舌紙筆之閑也。其為萬物根本,固自素定,其足不足,能不能,豈以人言不言之故邪?《易大傳》曰︰『易有太極。』聖人言有,今乃言無,何也?作《大傳》時,不言無極,太極何嘗同于一物,而不足為萬化根本邪?《洪範》五皇極列在九疇之中,不言無極,太極亦何嘗同于一物,而不足萬化根本邪?太極固自若也。尊兄只管言來言去,轉加胡涂,此真所謂輕于立論,徒為多說,而未必果當于理也。兄號句句而論,字字而議,有年矣,宜益工益密,立言精確,足以悟疑辨惑,乃反疏脫如此,宜有以自反矣。後書又謂『無極即是無形,太極即是有理。周先生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一物,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』。《大傳》曰︰『形而上者謂之道。』又曰︰『一陰一陽之謂道。』一陰一陽,已是形而上者,況太極乎!曉文義者,舉知之矣。自有《大傳》至今幾年,未聞有錯認太極別為一物者。設有愚謬至此,奚啻不能以三隅反,何足上煩老先生特地于太極上加無極二字以曉之乎?且極字亦不可以形字釋之。蓋極者,中也,言無極,則是猶言無中也,是奚可哉!若懼學者泥于形氣而申釋之,則宜如《詩》言『上天之載』,而于下贊之曰『無聲無臭』可也,豈宜以無極字加于太極之上?朱子發謂濂溪得《太極圖》于穆伯長,伯長之傳,出于陳希夷,其必有考。希夷之學,老氏之學也。無極二字,出于老子《知其雄章》,吾聖人之書所未有也。老子首章言『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』,而卒同之,此老氏宗旨也。無極而太極,即是此旨。老氏學之不正,見理不明,所蔽在此。兄于此學,用力之深,為日之久,曾此之不能辨,何也?《通書》『中焉止矣』之言,與此昭然不類,而兄曾不之察,何也?《太極圖說》以無極二字冠首,而《通書》終篇未嘗一及無極字。二程言論文字至多,亦未嘗一及無極字。假令其初實有是圖,觀其後來未嘗一及無極字,可見其道之進,而不自以為是也。兄今考訂注釋,表顯尊信,如此其至,恐未得為善祖述者也。潘清逸詩文可見矣,彼豈能知濂溪者?明道、伊川親師承濂溪,當時名賢居潘右者亦復不少,濂溪之志,卒屬于潘,可見其子孫之不能世其學也。兄何據之篤乎?梭山兄之言,恐未宜忽也。孟子與墨者夷之辯,則據其愛無差等之言;與許行辯,則據其與民並耕之言;與告子辯,則據其義外與人性無分于善不善之言,未嘗泛為料度之說。兄之論辯,則異于是。如某今者所論,則皆據尊兄書中要語,不敢增損。或稍用尊兄泛辭,以相繩糾者,亦差有證據,抑所謂『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』。兄書令梭山『寬心游意,反復二家之言,必使于其所說,如出于吾之所為者,而無縴芥之疑,然後可以發言立論,而斷其可否,則其為辯也不煩,而理之所在,無不得矣』。彼方深疑其說之非,則又安能使之『如出于其所為者,而無縴芥之疑』哉!若其『如出于吾之所為者,而無縴芥之疑』,則無不可矣,尚何論之可立,否之可斷哉!兄之此言,無乃亦少傷于急迫而未精邪?兄又謂『一以急迫之意求之,則于察理已不能精,而于彼之情又不詳盡,則徒為紛紛,雖欲不差,不可得矣』。殆夫子自道也。向在南康,論兄所解告子『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』一章非是,兄令某平心觀之,某嘗答曰︰『甲與乙辯,方各是其說。甲則曰願某乙平心也,乙亦曰願某甲平心也。平心之說,恐難明白,不若據事論理可也。』今此急迫之說,寬心游意之說,正相類耳。論事理,不必以此等壓之,然後可明也。梭山氣稟寬緩,觀書未嘗草草,必優游諷詠,耐久繹。今以急迫指之,雖他人亦未喻也。夫辨是非,別邪正,決疑似,固貴于峻潔明白。若乃料度羅織文致之辭,願兄無易之也。梭山兄所以不復致辯者,蓋以兄執己之意甚固,而視人之言甚忽,求勝不求益也。某則以為不然。尊兄平日秤諗笥眩 篌鴯媲心й 媯 且嗌踔痢6廊捍乒灤郟 朔俏┌桓乙災已越謐笥遙 轡從心  已哉摺Q月壑 岢觶 涫迫歡O蚶聰嗑郟 懇圓荒芨斃炙諼。比者自謂少進,方將圖合並而承教。今兄為時所用,進退殊路,合並未可期也。又蒙許其吐露,輒寓此少見區區。尊意不以為然,幸不憚下教。正遠,惟為國保愛,以需柄用,以澤天下。」

    朱子給象山第一書

    朱子答曰︰「前書誨諭之悉,敢不承教。所謂『古之聖賢,惟理是視』。『言當于理,雖婦人孺子有所不棄』。『或乖理致,雖出古書,不敢盡信』。此論甚當,非世儒淺見所及也。但熹竊謂言不難擇,而理未易明,若于理實有所見,則于人言之是非,不翅白黑之易辨,固不待訊其人之賢否而為去取。不幸而吾之所謂理者,或但出于一己之私見,則恐其所取舍,未足以為群言之折衷也。況理既未明,則于人之言,恐亦未免有未盡其意者,又安可以遽絀古書為不足信,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?來書反復其于無極太極之辯詳矣。然以熹觀之,伏羲作《易》,自一畫以下,文王演《易》,自《干》元以下,皆未嘗言太極也,而孔子言之。孔子贊《易》,自太極以下,未嘗言無極也,而周子言之。夫先聖後聖,豈不同條而共貫哉!若于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真體,則知不言者不為少,而言之者不為多矣,何至若此之紛紛哉!今既不然,則吾之所謂理者,恐其未足以為群言之折衷,又況于人之言有所不盡者,又非一二而已乎!既蒙不鄙而教之,熹亦不敢不盡其愚也。且夫《大傳》之太極者,何也?即兩儀、四象、八卦之理,具于三者之先,而蘊于三者之內者也。聖人之意,正以其究竟至極,無名可名,故特謂之太極,猶曰舉天下之至極,無以加以此雲爾,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。至如北極之極,屋極之極,皇極之極,民極之極,諸儒雖有解為中者,蓋以此物之極,當在此物之中,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。極者,至極而已。以有形者言之,則其四方八面,合輳將來,到此築底,更無去處。從此推出,四方八面都無向背,一切停勻,故謂之極耳。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四外,故指其處而以中言之,非以其義為可訓中也。至于太極,則又初無形象方所之可言,但以此理至極而謂之極耳。今乃以中名之,則是所謂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,一也。《通書》《理性命章》,其首二句言理,次三句言性,次八句言命,故其章內無此三字,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,則章內之言,固已各有所屬矣。蓋其所謂靈、所謂一者,乃為太極;而所謂中者,乃氣稟之得中,與剛善剛惡、柔善柔惡者為五性,而屬乎五行,初未嘗以是為太極也。且曰『中焉止矣』,而又下屬于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之雲,是亦復成何等文字義理乎!今來諭乃指其中者為太極,而屬之下文,則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,二也。若論無極二字,乃是周子灼見道體,迥出常情,不顧旁人是非,不計自己得失,勇往直前,說出人不敢說底道理,令後之學者,曉然見得太極之妙,不屬有無,不落有方體。若于此看得破,方見得此老真得千聖以來不傳之秘,非但架屋下之屋、迭 上之 而已也。今必以為未然,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人言之意者,三也。至于《大傳》,既曰『形而上者謂之道』矣,而又曰『一陰一陽之謂道』,此豈真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哉!正所以見一陰一陽雖屬形器,然其所以一陰而一陽者,是乃道體之所為也,故語道體之至極,則謂之太極,語太極之流行,則謂之道。雖有二名,初無兩體。周子所以謂之無極,正以其無方所,無形狀,以為在無物之前,而未嘗不立于有物之後,以為在陰陽之外,而未嘗不行乎陰陽之中,以為通貫全體,無乎不在,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。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,則是直以太極為有形狀有方所矣,直以陰陽為形而上者,則又昧于道器之分矣,又于形而上者之下,復有況太極乎之語,則是又以道上別有一物為太極矣。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,四也。至熹前書所謂︰『不言無極,則太極同于一物,而不足為萬化根本。不言太極,則無極淪于空寂,而不能為萬化根本。』乃是推本周子之意,以為當時若不如此兩下說破,則讀者錯認語意,必有偏見之病。聞人說有,即謂之實有,見人說無,即謂之真無耳。自謂如此說得,周子之意已是大煞分明。只恐知道者厭其漏泄之過甚,不謂如老兄者,乃猶以為未穩而難曉也,請以熹書上下文意詳之,豈謂太極可以人言而為加損者哉!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,五也。來書又謂《大傳》明言『易有太極,今乃言無,何邪』?此尤非所望于高明者。今夏因與人言《易》,其人之論正如此。當時對之不覺失笑,遂至被劾。彼俗儒膠固,隨語生解,不足深怪。老兄平日自視為如何,而亦為此言邪?老兄且謂《大傳》之所謂有,果如兩儀、四象、八卦之有定位,天地五行萬物之有常形邪?周子之所謂無,是果虛空斷滅,都無生物之理邪?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,六也。老子復歸于無極,無極乃無窮之義,如莊生入無窮之門,以游無極之野雲爾,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。今乃引之而謂周子之言,實出乎彼。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,七也。高明之學,超出方外,固未易以世閑言語論量,意見測度。今且以愚見執方論之,則其未合有如前所陳者,亦欲奉報,又恐徒為紛紛,重使世俗觀笑,既而思之,若遂不言,則恐學者終無所取正。較是二者,寧可見笑于今人,不可得罪于後世,是以終不獲已而竟陳之,不識老兄以為何如?」

    象山給朱子第二書

    象山答朱子曰︰「前書條析所見,正以疇昔負兄,所期比日少進,方圖自贖耳。來書誨之諄復,不勝幸甚。愚心有所未安,義當展盡,不容但已,亦尊兄教之之本意也。近浙閑一後生貽書見規,以為吾二人者,所習各已成熟,終不能以相為,莫若置之勿論,以俟天下後世之自擇。鄙哉,言乎!此輩凡陋,沈溺俗學,悖戾如此,亦可憐也!『人能宏道,非道宏人』,此理在宇宙閑,固不以人之明不明、行不行而加損。然人之為人,則抑有其職矣。垂象而覆物者,天之職也;成形而載物者,地之職也;裁成天地之道,輔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者,人君之職也。孟子曰︰『幼而學之,壯而欲行之。』所謂行之者,行其所學,以格君心之非,引其群君于當道,與其君論道經邦,燮理陰陽,使斯道達乎天下也。所謂學之者,從師親友,讀書考古,學問思辯,以明此道也。故少而學道,壯而行道者,士君子之職也。吾人皆無常師,周旋于群言淆亂之中,俯仰參求,雖自謂其理已明,安知非私見蔽說?若雷同相從,一唱百和,莫知其非,此所甚可懼也。何幸而有相疑不合,在同志之閑,正宜各盡所懷,力相切磋,期歸于一是之地。大舜之所以為大者,善與人同,樂取諸人以為善,聞一善言,見一善行,若決江、河,沛然莫之能御。吾人之志,當何求哉,惟其是已矣。疇昔明善議拳拳,服膺而勿失,樂與天下共之者,以為是也。今一旦以切嗟而知其非,則棄前日之所習,勢當如出陷 ,如避荊棘,惟新之念,若決江,河,是得所欲,而遂其志也。此豈小智之私,鄙陋之習,榮勝恥負者所能知哉!『弗明弗措』,古有明訓,敢悉布之。尊兄平日論文,甚取曾南豐之嚴健。南康為別前一夕,讀尊兄之文,見其得意者,必簡健有力,每切敬服,嘗謂尊兄才力如此,故所取亦如此。今閱來書,但見文辭繳繞,氣象褊迫,其致辯處,類皆遷就牽合,甚費分疏,終不明白,無乃為無極所累,反困其才邪?不然,以尊兄之高明,自視其說,亦當如白黑之易辨矣。尊兄嘗曉陳同甫雲︰『欲賢者百尺竿頭,進取一步,將來不作三代以下人物,省得氣力,為漢、唐分疏,即使脫灑磊落。』今亦欲得尊兄進取一步,莫作孟子以下學術,省得氣力,為無極二字分疏,亦更脫灑磊落。古人質實,不尚智巧,言論未詳,事實先著,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。所謂『先知覺後知,先覺覺後覺』者,以其事實,覺其事實,故言即其事,事即其言,所謂『言顧行,行顧言』。周道之衰,文貌日勝,事實湮于意見,典訓蕪于辯說,揣量模寫之工,依放假借之似,其條畫足以自信,其習熟足以自安。以子貢之達,又得夫子而師承之,尚不免此多學而識之之見,非夫子叩之,彼固晏然而無疑。先行之訓,予欲無言之訓,所以覺之者屢矣,而終不悟。顏子既沒,其傳固在曾子,蓋可觀已。尊兄之才,未知其與子貢如何?今日之病,則有深于子貢者。尊兄誠能深知此病,則來書七條之說,當不待條析而自解矣。然相去數百里,脫或未能自克,淹舊習,則不能無遺恨,請卒條之。來書本是主張無極二字,而以明理為說,其要則曰『于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真體』。某竊謂尊兄未曾實見太極,若實見太極,上面必不更加無極字,下面必不更著真體字。上面加無極字,正是迭 上之 ,下面著真體字,正是架屋下之屋。虛見之與實見,其言固自不同也。又謂極者,『正以其究竟至極,無名可名,故特謂之太極,猶曰舉天下之至極,無以加此雲爾』。就令如此,又何必更于上面加無極字也?若謂欲言其無方所,無形狀,則前書固言『宜如《詩》言「上天之載」,而于其下贊之曰「無聲無臭」可也,豈宜以無極字加之太極之上』?《系辭》言神無方矣,豈可言無神?言《易》無體矣,豈可言無《易》?老氏以無為天地之始,以有為萬物之母,以常無觀妙,以常有觀竅,直將無字搭在上面,正是老氏之學,豈可諱也?惟其所蔽在此,故其流為任術數,為無忌憚。此理乃宇宙之所固有,豈可言無?若以為無,則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矣!楊朱未遽無君,而孟子以為無君,墨翟未遽無父,而孟子以為無父,此其所以為知言也。極亦此理也,中亦此理也。五居九疇之中,而曰皇極,豈非以其中而命之乎?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而《詩》言『立我A民,莫非爾極』,豈非以其中而命之乎?《中庸》言︰『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』此理至矣!外此豈更復有太極哉!以極為中,則為不明理,以極為形,乃為明理乎?字義固有一字而數義者,用字則有專一義者,有兼數義者,而字之指歸,又有虛實。虛字則但當論字義。實字則當論所指之實。論其所指之實,則有非字義所能拘者。如元字,有始義,有長義,有大義。《坤》五之元吉,《屯》之元亨,則是虛字,專為大義,不可復以他義參之。如《干》元之元,則是實字,論其所指之實,則《文言》所謂善,所謂仁,皆元也,亦豈可以字義拘之哉?極字亦如此。太極、皇極,乃是實字,所指之實,豈容有二?充塞宇宙,無非此理,豈容以字義拘之乎?中即至理,何嘗不兼至義?《大學》、《文言》,皆言知至。所謂至者,即此理也。語讀《易》者曰,能知太極,即是知至;語讀《洪範》者曰,能知皇極,即是知至,夫豈不可?蓋同指此理,則曰極,曰中,曰至,其實一也。一極備凶,一極無凶,此兩極字,乃是虛字,專為至義,卻使得,極者,至極而已,于此用而已字,方用得當。尊兄最號為精通詁訓文義者,何為尚惑于此?無乃理有未明,正以太泥而反失之乎?至如直以陰陽為形器,而不得為道,此尤不敢聞命。《易》之為道,一陰一陽而已。先後始終,動靜晦明,上下進退,往來闔闢,盈虛消長,尊卑貴賤,表里隱顯,向背順逆,存亡得喪,出入行藏,何適而非一陰一陽哉!奇耦相尋,變化無窮,故曰其為道也屢遷。變動不居,周流六虛,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,不可為典要,唯變所適。《說卦》曰『觀變于陰陽而立卦,發揮于剛柔而生爻,和順于道德而理于義。窮理盡性,以至于命。』又曰︰『昔者聖人之作《易》也,將以順性命之理,是以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,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,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。』《下系》亦曰『《易》之為書也,廣大悉備,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才兩之,故六。六者非他也,三才而之道也。』今顧以陰陽為非道,而直謂之形器,其孰為昧于道器之分哉。辯難有要領,言辭有旨歸,為辯而失要領,觀言而迷旨歸,皆不明也。前書之辯,其要領在無極二字。尊兄確意主張,曲為飾說,既以無形釋之,又謂周子恐學者錯認太極,別為一物,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。某于此見得尊兄只是強說來由,恐無是事,故前書舉《大傳》『一陰一陽之謂道』,『形而上者謂之道』兩句,以是粗識文義者,亦知一陰一陽,即是形而上者,必不至錯認太極別為一物,故曰『況太極乎』!此其指歸,本是明白,而兄曾不之察,乃必見誣以道上別有一物為太極。《通書》曰︰『中者,和也,中節也,天下之達道也,聖人之事也。故聖人立教,俾人自易其惡,自致其中而止矣。』周子之言中如此,亦不輕矣。外此豈更別有道理,乃不得比虛字乎?所舉《理性命章》五句,但欲見《通書》言中言一而不言無極耳。『中焉止矣』一句,不妨自是斷章,兄必見誣以屬之下文。兄之為辯,失其指歸,大率類此。『盡信書不如無書』,某實深信孟子之言。前書釋此段,亦多援據古書,獨頗不信無極之說耳。兄遽坐以直絀古書為不足信,兄其深文矣哉!《大傳》、《洪範》、《毛詩》、《周禮》與《太極圖說》孰古?以極為形,而謂不得為中,以一陰一陽為器,而謂不得為道,此無乃少絀古書為不足信,而微任胸臆之所裁乎?來書謂︰『若論無極二字,乃是周子灼見道體,迥出常情,不顧傍人是非,不計自己得失,勇往直前,說出人不敢說底道理。』又謂︰『周子所以謂之無極,正以其無方所,無形狀。』誠令如此,不知人有甚不敢道處?但以加之太極之上,則吾聖門正不肯如此道耳。夫《干》,確然示人易矣。夫《坤》,憒然示人簡矣。太極亦曷嘗隱于人哉!尊兄兩下說無說有,不知漏泄得多少。如所謂太極真體不傳之秘,無物之說,陰陽之外,不屬有無,不落方體,迥出常情,超出方外等語,莫是曾學禪宗,所得如此!平時既私其說以自妙,乃教學者,則又往往秘此而多說文義,此漏泄之說所從出也。以實論之,兩頭都無著實,彼此只是葛藤。末說氣質不美者,樂寄此以神其奸,不知系絆多少好氣質底學者!既以病己,又以病人,殆非一言一行之過。兄其毋以久習于此,而重自反也。區區之忠,竭盡如此,流俗無知,必謂不遜。《書》曰︰『有言逆于汝心,必求諸道。』諒在高明,正所樂聞。若猶有疑,願不憚下教。正遠,惟為國自愛。」

    朱子給象山第二書

    朱子答曰︰「來書雲︰『浙閑後生貽書見規,以為吾二人者,所習各已成熟,終不能以相為,莫若置之勿論,以俟天下後世之自擇。鄙哉,言乎!此輩凡陋,沈溺俗學,悖戾如此,亦可憐也!』熹謂天下之理有是有非,正學者所當明辯。或者之說,誠為未當。然凡辯論者,亦須平心和氣,子細消詳,反復商量,務求實是,乃有歸著。如不能然,而但于聰遽急迫之中,肆支蔓躁率之詞,以逞其忿懟不平之氣,則恐反不若或者之言,安靜和平,寬洪悠久,猶君子長者之遺意也。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人能宏道(至)敢悉布之。』熹案︰此段所說,規模宏大,而指意精切。如曰『雖自謂其理已明,安知非私見蔽說』及引大舜『善與人同』等語,尤為的當。熹雖至愚,敢不承教。但所謂『莫知其非』,『歸于一是』者,未知果安所決。區區于此,亦願明者有以深察而實踐其言也。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古人質實(至)請卒條之。』熹詳此說,蓋欲專務事實,不尚空言,其意甚美。但今所論無極二字,熹固已謂『不言不為少,言之不為多』矣。若以為非,則且置之,其于事實,亦未有害。而賢昆仲不見古人指意,乃獨無故于此創為浮辯,累數百言,三四往返而不能已,其為湮蕪亦已甚矣。而細考其閑,緊要節目並無酬酢,只是一味慢罵虛喝,必欲取勝,未論顏、曾氣象,只子貢恐亦不肯如此,恐未可遽以此而輕彼也。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尊兄未曾(至)固自不同也。』熹亦謂老兄正為未識太極之本,無極而有真體,故必以中訓極,而又以陰陽為形而上者之道。虛見之與實見,其言果不同也。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老氏以無至諱也。』熹詳老氏之言有無,以有無為二,周子之言有無,以有無為一,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,更請子細著眼,未可容易譏評也。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此理乃(至)子矣!』更請詳看熹前書曾有無理二字否!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極亦此(至)極哉!』極是名此理之至極,中是狀此理之不偏,雖然同是此理,然其名義各有攸當,雖聖賢言之,亦未嘗敢有所差互也。若皇極之極,民極之極,乃為標準之意,猶曰立于此而示于彼,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耳,非以以其中而命之也。『立我A民』,立與粒通,即《書》所謂『A民乃粒』。『莫匪爾極』,則爾指後稷而言,蓋曰使我眾人皆得粒食,莫非爾後稷之所立者是望耳。爾字不指天地,極字亦非指所受之中。(此義尤切白,似是急于求勝,更不暇考上下文。推此一條,其余可見。)中者,天下之大本,乃以喜怒哀樂之未發,此理渾然無所偏倚而言。太極固無偏倚,而為萬化之本,然其得名,自為至極之極,而兼有標準之義,初不以中而得名也。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以極為中(至)理乎?』老兄自以中訓極,熹未嘗以形訓極也。今若此言,則是己不曉文義,而謂他人亦不曉也。請更詳之。」 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《太學》、《文言》,皆言知至。』熹詳知至二字雖同,而在《大學》則知為實字,至為虛字,兩字上重而下輕,蓋曰心之所知,無不到耳。在《文言》則知為虛字,至為實字,兩字上輕而下重,蓋曰有以知其所當至之地耳,兩義既自不同,而與太極之為至極者,又皆不相似,請更詳之。(此義在諸說中亦最分明,試就此推之,當知來書未能無失,往往類此。」)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直以陰陽為形器(至)道器之分哉。』若以陰陽為形而上者,則形而下者復是何物?更請見教。若熹愚見與其所聞,則曰凡有形有象者,皆器也;其所以為是器之理者,則道也。如是則來書所謂始終、晦明、奇耦之屬,皆陰陽所為之器,獨其所以為是器之理,如目之明,耳之聰,父之慈,子之孝,乃為道耳。如此分別,似差明白,不知尊意以為如何?(此一條亦極分明,切望略加思索,便見愚言不為無理,而其余亦可以類推矣。」)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《通書》曰(至)類此。』夫周子言中,而以和字釋之,又曰『中節,』又曰『達道』,彼非不識字者,而其言顯與《中庸》相戾,則亦必有說矣。蓋此中字,是就氣稟發用而言,其無過不及處耳,非直指本體未發、無所偏倚者而言也,豈可以此而訓極為中也哉?來書引經,必盡全章,雖煩不厭,而所引《通書》, 乃獨截自『中焉止矣』而下,此安得為不誤!老兄本自不信周子,正使誤引通書,亦未為害,何必諱此小失,而反為不改之過乎?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《大傳》(至)孰古?』夫《大傳》、《洪範》、《詩》、《禮》皆言極而已,未嘗謂極為中也。先儒以此極處,常在物之中央,而為四方之所面向而取正,故因以中釋之,蓋亦未為甚失。而後人遂直以極為中,則又不識先儒之本意矣。《爾雅》乃是纂集古今諸儒訓詁以成書,其閑蓋亦不能無誤,不足據以為古,又況其閑但有以極訓至,以殷、齊訓中,初未嘗以極為中乎!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又謂周子(至)道耳。』(前又雲︰『若謂欲言至之上』止。)夫無極而太極,猶曰莫之為而為,莫之致而至;又如曰無為之為,皆語勢之當然,非謂別有一物也。(向見欽夫有此說,嘗疑其贅,今乃正使得著,方知欽夫之慮遠也。)其意則固若曰非如皇極、民極、屋極之有方所形象,而但有有理之至極耳。若曉此意,則于聖門有何違叛,而不肯道乎?上天之載,是就有中說無;無極而太極,是就無中說有。若實見得,即說有說無,或先或後,都無妨礙。今必如此拘泥,瓊森分別,曾為不尚空言,專務事實,而反如此乎!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雲︰『夫干(至)自反也。』夫太極固未嘗隱于人,然人之識太極者,則少矣。往往只是于禪學中認得個昭昭靈靈能作用底,便謂此是太極,而不知所謂太極,乃天地萬物本然之理,亙古亙今,顛撲不破者也。『迥出常情』等語,只是俗談,即非禪家所能專有,不應儒者反當回避。況今雖偶然道著,而其所見所說,即非禪家道理,非如他人陰實祖用其說,而改頭換面,陽諱其所自來也。如曰︰『私其說以自妙』,而又秘之;又曰︰『寄此以神浼欏唬輝弧合蛋磯嗌俸悶實籽Y摺唬 蚩質老凶雜寫巳絲傻貝擻鎩l淥湮拮矗 允〉糜氪擻鋝幌嗨埔病!�

    又曰︰「來書引《書》雲︰『有言逆于汝心,必求諸道。』此聖言也,敢不承教。但以來書求之于道而未之見,但見其詞意差舛,氣象率,似與聖賢不甚相近。是以竊自安其淺陋之習聞,而未敢輕舍故步,以追高明之獨見耳。又記頃年嘗有『平心』之說,而前書見諭曰︰『甲與乙辯,方各自是其說。甲則曰願乙平心也,乙亦曰願甲平心也。平心之說,恐難明白,不若據事論理可也。』此言美矣!然熹所謂平心者,非直使甲操乙之見,乙守甲之說也,亦非謂都不論事之是非也,但欲兩家姑暫置其是己非彼之意,然後可以據事論理,而終得其是非之實。如謂治疑獄者,當公其心,非謂便可改曲者為直,改直者為曲也,亦非謂都不問其曲直也,但不可先以己意之向背為主,然後可以審听兩造之辭,旁求參伍之驗,而終得其曲直之當耳。今以淺之心,挾忿懟之氣,不肯暫置其是己非彼之私,而欲評義理之得失,則雖有判然如黑白之易見者,猶恐未免于誤。況其差有在于毫厘之間者,又將誰使折其衷而能不謬也哉!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熹已具此,而細看其閑,亦尚有說未盡處。大抵老兄昆仲,同立此論,而其所以立論之意不同。子美尊兄自是天資質實重厚,當時看得此理有未盡處,不能子細推究,便立議論,因而自信太過,遂不可回。見雖有病,意實無他。老兄卻是先立一說,務要突過有若、子貢以上,更不數近世周、程諸公,故于其言,不問是非,一例吹毛求疵,須要討不是處。正使說得十分無病,此意卻先不好了。況其言率,又不能無病乎?夫子之聖,固非以多學而得之。然觀其好古敏求,實亦未嘗不多學,但其中自有一以貫之處耳。若只如此空疏杜撰,則雖有一而無可貫矣,又何足以為孔子乎!顏、曾所以獨得聖學之傳,正為其博文約禮,節目俱到,亦不是只如此空疏杜撰也。子貢雖未得承道統,然其所知,似亦不在今人之後,但未有禪學可改換耳。周、程之生,時世雖在孟子之下,然其道則有不約而合者。反復來書,竊恐老兄于其所言多有未解者,恐皆未可遽以顏、曾自處而輕之也。顏子以能問于不能,以多問于寡,有若無,實若虛,犯而不校。曾子三省其身,唯恐謀之不忠,交之不信,傳之不習。其智之崇如彼,而禮之卑如此,豈有一毫自滿自足強辯取勝之心乎!來書之意,所以見教者甚至,而其末乃有『若猶有疑』,『不憚下教』之言,熹固不敢當此。然區區鄙見,亦不敢不為老兄傾倒也。不審尊意以為如何?如曰未然,則我日斯邁而月斯征,各尊所聞,各行所知,亦可矣!無復可望于必同也。言及于此,悚息之深,千萬幸察。」

    又曰︰「近見國史《濂溪傳》載此圖說,乃雲︰『自無極而為太極』。若使濂溪本書,實有自為兩字,則信如老兄所言,不敢辯矣。然因渠添此二字,卻見得本無此字之意,愈益分明,請試思之。」

    象山給朱子第三書

    象山又答朱子曰︰「往歲經筵之除,士類胥慶,延以俟吾道之行,乃復不究起賢之禮,使人重為慨嘆。新天子即位,海內屬目,然罷行升黜,率多人情之所未喻者。群小駢肩而騁,氣息怫然,諒不能不重勤長者憂國之懷。某五月晦日,拜荊門之命,命下之日,實三月二十八日,替黃元章闕,尚三年半,願有以教之。首春借兵之還,伏領賜教,備承改歲動息慰沃之劇。惟其不度,稍獻愚忠,未蒙省察,反成唐突。廉抑非情,督過深矣,不勝皇恐。向蒙尊兄促其條析,且有『無若令兄遽斷來章』之戒,深以為幸。別紙所謂︰『我日斯邁而月斯征,各尊所聞,各行所知,亦可矣!無復望其必同也。』不謂尊兄遽作此語,甚非所望。『君子之過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過也,人皆見之;及其更也,人皆仰之』。通人之過,雖微箴藥,久當自悟,諒尊兄今必渙然于此矣。願依末光,以卒余教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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