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 玉桂

类别:子部 作者:清·泾上筠坪老人 书名:道听途说

    兰陵屠氏,家巨第庨豁,连闼十数亩。有甥高平人,姓弓名联芳,年十三,堂萱失荫,寄依屠氏宅。

    宅后有园闲放,不甚修葺。园之东壁,有庐五楹,幽院蒙密,掩蔽花丛。弓偶游戏,探园至其处,见朱兰绕庑,有垂髫女立檐下,调鹦鹉为戏。度年 齿,与己不相上下。弓恃两小无猜,冒昧逼其前,问曰:“鸟已能言乎?”女敛唇笑,尚未即答。有媪出,见弓呼曰:“联哥来,胡不入?甥在外家,尚客套耶?” 媪携弓入,女亦随其后。

    有四十许丽人,开帘纳弓,曰:“我亦汝妗氏,何来许久,不一人视我?岂以贫富,故亲疏有别耶?”问弓:“年几何?”答以“十三”。丽人顾女 曰:“桂儿年十五,身材纤弱,较联哥尚不及。”媪曰:“不矮于联哥,鲁、卫兄弟耳。”又厩谓婢曰:“客至不烹茶,蚩蚩呆立胡为者?”婢憨笑以去。

    少顷茶至,列数盘,设果饼,手掇置弓前,堆垛成塔,且嘱弓曰:“汝大妗与我常不睦,所由各立门户,庆吊不相通。汝回前舍时,毋言至此也。有 暇即自来,勿预他人知,恐见忌者多口也。”玉桂性憨,初觌面,依恋甚有深情。携戏移时,丽人谓弓:“白日西飞,渐已届晓,汝来许久,前舍不无追索,今且 去。嗣是好姊妹,欢聚正多也。”弓回前舍,果秘其事。

    大妗固善病,小遑窥察。弓诳同室者,蹈隙辄一至。天方苦寒,弓与桂多以两袖笼接,彼此通握,互暖怀中。弓得佳味,必携以饷桂;桂亦时留旨蓄 待弓。或晨至桂犹未起,桂母但颐指授意,弓自诣复室,探桂帐中。桂醒,即代揽衣使着。或向枕边,为觅簪珥;或调护熏笼,为炙弓鞋、锦裆。殷勤服役,事事较 婢媪为精细。婢戏之曰:“公子夺人生路,将使我等无啖饭处矣。”两人戏亵之私,桂母井不深察。或弓至桂不在室,桂母必告以所往,俾自向柳阴花下寻觅。虽年 俱妙龄,情不至乱;而肤肉之亲,即婢媪前亦无嫌碍眼。

    屠宅闳敞,东问则言在西,西问则言在东。迁延半载,两人踪迹,前舍略无识者。一日,弓以父病召归,私悰蕴结,梦寤不忘玉桂。乃父病只偶然感 冒,不弥月已平复如恒。方托冰人,为之谋聘。弓隐以情告媒妁,使通款,为玉桂委禽。父思外家并无是女,疑为近族,往访于屠氏,并无识其人者,因还叩弓。弓 不得已,实以所遇于后园者告。

    屠闻大骇,以为后园庐舍,久乏居人,被狐怪凭为窟宅。知弓所遇不祥,皆谓福泽自厚耳,不然必败。父闻甚惧,遂禁弓不得更诣外家。急择佳丽,以安其念。逾岁,弓年十有六,即为毕姻。虽新好是敦,而惓惓寸心,终觉旧情难舍也。

    时有院试期,弓应期赴郡,住童民壮家。闻对巷住有美人,询诸童。童言:“系青楼女,曾自济南来。有南人毗陵妇为同侣,寄栖库吏家,月前徙此。 声价高,未易见也。”弓曰:“试为我先容,不谐亦无害也。”童曰:“诺。”日即昏,童执灯为前导,款关入。过数院落,至一舍厅,烧巨烛如儿臂,陈设炫耀。 使弓暂就厅事坐,有媪出,童与耳语久之。

    媪入,即有数婢来,引灯导弓进,层层越复室。最后一房,暖香四溢,兰麝喷人,美人见弓,起立微笑,而两目凝注,似曾相识。弓曰:“卿其桂姐乎?”桂曰:“然。联哥尔许时,尚忆有妾耶?”弓曰:“仆谓此生此世,将不复睹卿矣!”相对俱泣下。

    桂曰:“君方以妾为妖物,所由见弃之深。然不怨君,此关妾命,君自不负妾也。人以妾为狐,此语非甚无因。妾实人也,为狐所养耳。妾父本县尹, 私一近婢,生妾。因干嫡母怒,弃诸隘巷,为狐母所得。乃赁民家屋,雇乳媪哺之三年,而得屠氏园。鸠寄十馀年,而后遇君。君别后,不为屠氏所容,徙还石室。 其岁冬,雪积地盈数尺,穷山远市,事事不甚便适,乃携妾置一破庙中。母出营干,遇猎户毙之。妾既失恃,为强徒掠去,鬻于青楼中。所以甘心含垢者,惟狐母豢 养恩及君情好,寸刻未能忘怀。尝冀得君一诀,以了心愿,不谓果有今日!幸无良家拘束,且可图一夕之欢。”遂留弓荐枕焉,殢雨尤云,绸缪臻至。

    弓自是流连桂院,偎红倚翠,日以为常。桂总以身堕烟花,火坑难出,话言所及,不无泪眼盈盈,百计千方,谋欲脱离孽海。是岁,弓获泮捷。桂甚 欣跃,因告弓曰:“以妾零落如此,君本未能袖手;然恐尊君峻执,难进一言。幸值文章吐气之秋,必获垂慈格外。妾之待拯,急于救焚,机会不可失也。”弓曰: “未识鸨母何如耳。”遂以问鸨母。

    鸨母谓桂曰:“汝之归我,其费只百馀金。而数年来,所获缠头以巨万计,尚忍取汝聘金耶?虽然,得汝才三年,已三兴雀角,屡振而屡颠之。岂惟 儿有厌心,即余亦岂乐此不疲者?惟目前偿馀债券,尚不下千金,累儿更耐岁馀辛苦,冀有弋获。既完夙券,不可不稍有赢馀。弓家郎诚戆直,然家有结发人,后变 难测,此儿终身事,不可无日久计。只可使人仰我眉睫,不可使我落人肘后。必得橐中物,进退方为有据。脱有不虞,须敷子母终老。今且与弓郎订约,待诸事摒挡 略尽,亦无费弓郎百琲珠。但得名花有主,余亦得所休暇足矣。不然,不惟儿无退步;即残朽骨,亦恐葬身无地也。”弓与桂俱以所言当意,于是桂解金凤钗,弓解 鸳鸯玉佩,鸨母主婚,以曹媪执柯。各质信物,为啮臂盟,相与要期而别。

    自是,两地鸿鱼,往来不绝。虽睽违经岁,犹得稍慰离悰。及将赴秋闱,接到邮筒,知桂近况颇适,旧欠偿清外,公私储蓄,尚可数千金。弓意甚 惬,惟期指日佳音,以完鸾凤。由是加功驯练,早赶闱场,文思敏捷,注意高魁。既而飞骑传人,报条无我,嗒焉沮丧,垂首来归。不谓人事无常,彩云易散,正当 眊耗伤怀之际,忽接郡中讣音:则桂已埋香半月矣!时苦闺人制肘,不获恁棺一恸。深所疚心,惟日向暗陬中垂涕而已。

    明年,弓以岁试至郡。其鸨母已另买雏姬,重新丝竹。寻吊芳魂,而黄土一抔,鞠为茂草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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